若是司徒征没有受重伤，他们也许已经成婚了。
纪襄思来想去，抿抿唇。
皇后含笑摸了摸纪襄的小脸，她道：“我不了解司徒征，但他至少不是会殴打妻子，抬举妾室的人。至于旁的，你们认识已久，也不会性情不合。”
“别怕，若是真过不下去了，就和离。这回我一定帮你这边。”皇后柔声道。
旁边的宫女凑趣道：“娘娘此言不妥，哪有还没成婚就说和离的？”
一旁的人都笑了起来，纪襄也跟着笑，而后轻声道：“太快了。”
“快什么？”皇后轻笑一声，“你们相识已久，转了年你都要十九岁了。何况，你们二人身份在此，筹备婚事都得许久。”
她端详着纪襄难掩疲倦的脸，决心下一剂猛药，问道：“你不情愿？若是如此，我去和陛下说算了吧。”
纪襄吓了一跳，道：“我没有不情愿！”
她蛾眉微蹙，似含露蔷薇，吞吞吐吐道：“他会不会不情愿？”
皇后愣了一下，戳戳纪襄的额头，笑道：“傻子！你放心吧，我和司徒征当真不熟悉，但旁观者清，我敢保证，他得了赐婚，只会比你高兴，而且会努力康复的。”
纪襄眼前闪过司徒征清隽瘦削的脸，他的神色几分懊悔，几分羞耻，还有纠结之情。
她从没有见过他流露出这种表情。
想骂他不信任自己，想说他傻，想说的话还有许多许多，但没有能对着皇后再袒露的了。
她微微一笑，道：“多谢娘娘宽慰。”
皇后莞尔一笑：“同我还客气什么。”
二人闲谈几句，纪襄便告退了。她有些晕乎乎的欣喜，这回入宫，爵位，官职，宅子，婚事都有了，美好得仿佛不真实。
北风凛冽，纪襄走了一段路，就看到不远处二公主焦急地等着，一见她就不顾仪态地大步走了过来。
纪襄犹豫一瞬，让皇后送她出去的宫女退后几步。
二公主神色复杂地看着纪襄给自己行礼，微微屈膝还礼。
她道：“上回你进宫时我就想找你说话的，你在外过得如何？我看了你编纂的书，以前当真是我小看你了。”
纪襄没有说话，看着二公主继续说下去。
“也是我对不住你。”二公主艰难地缓缓地说，“出了我父皇孝期之后，我也要下嫁了，是皇后精挑细选的人。”
纪襄道：“恭喜公主了。”
二公主犹豫许久，仍是开口道：“司徒征到底是怎么了？你放心，我对他已经没那意思，只是好奇罢了。”
纪襄将司徒征受伤的事情简略说了。
闻言，二公主第一反应是庆幸，幸好自己再也没有提过要嫁司徒征的话。她是绝对不想和一个不良于行的男人共度一生的。
她有一瞬羞愧自己的念头，但更多的还是释然。
纪襄懒得分析二公主在想什么，客套了几句就出宫了。有帝后派去听她吩咐的人做事，她没几日就从成国公府搬到了宫里赐的宅院。
里面备有仆婢，其余事物一应俱全。
接着，封郡主，官职任命，赐婚的旨意也都相继而来。上门道喜的熟人亦是络绎不绝。
三日后，她听下人回禀，广康伯夫妇求见。
她听了“求见”这个词，微微挑眉，示意下人领他们进来。
广康伯夫妇没带儿子，低垂着眼睛进来了。
一年半不见，这个女儿是彻彻底底的今非昔比了。而她一个待嫁女，不住在纪府，她的恩赏也没有惠及他们半分，外人传得沸沸扬扬，所有人都觉得是他们二人先前苛待纪襄了。
有后娘就有后爹。
这是外界对他们流传最广的一句话。广康伯在家踌躇几日，还是决心抛下父亲的威严，主动上门和解。
纪襄没有站起来，也没示意他们坐下。
看着一脸抹不开面子而纠结的父亲，她微笑道：“父亲从前说过我以后就算是去做妓，都不会再管我。如今我成了郡主，就愿意管了？”
“你！”广康伯一脸震惊和恼怒，脸上实在挂不住，拂袖而去。
易氏不知道该不该追上去，嘴唇嗫嚅了几句，唤道：“阿襄......”
“以后你们都不用来了，”纪襄笑道，“若是有什么涉及人命的事需要帮忙，倒是可以来的。”
易氏一惊，被她平静的话语和神色震慑得不敢再说话了。她原地愣了片刻，想不出任何能挽回亲情的话，慢慢走了。
如果从前对年幼的纪襄好一些，给在宫里的她送些东西，在她出宫时好吃好喝招呼几天，是不是现在他们一家就能美美沾上纪襄的光了？
分明是很简单的事。
易氏心里悔恨得厉害，却也再无办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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婚期在明年的九月初三，是大慈恩寺高僧算出的明年最适宜嫁娶的日子。
纪襄没有再去过定远侯府，二人已有赐婚，她若是登门，不管打着什么名号去都于礼不合。何况，她看得出来，司徒征不愿意让她见到他狼狈行走的模样。
她和寿阳大长公主，骊珠一起去京郊的温泉山庄住了几日。回来后，就安静待在家中。司徒征每日都会命人给她送信，有的笔迹是他自己的，有的像是让人代笔。
他每日一封，活像是回禀日常似的，将自己每日做了什么都详细写下。
纪襄看了，从来不回信。她虽然不怎么出门，架不住从前的友人都来看望她，都想请她去赴宴。尤其是萧骊珠和孟清湄，隔几日就来她宅子里玩。没有尊长管束，实是自由自在。
昼短夜长，很快就到了除夕。
她给郡主府上的大多仆婢都放了假，新来的两个贴身婢女紫苏紫苗无家可归，伺候她用饭后，又陪她玩牌。
外间烟花声响震天，夜幕里点缀着各色绚烂光彩。纪襄心里突然空落落的，打发二婢去睡。她百无聊赖，拿出一本棋谱，对灯闲敲棋子时，有人来回禀，有一青衣郎君求见。
她一怔，想了想没动，仍是盘腿坐在榻上，命人将他请进来。
许久，青筠扶着司徒征进来了。屋内珠帘绣幕，层层叠叠，如烟如霞，见这明显是女子闺房的陈设，青筠垂着头不敢张望，将司徒征扶到了纪襄对面，就轻手轻脚地退出去了。
纪襄没理人，但对面传来的灼灼视线，实在让她无法忽视。
她抬头，没好气道：“你怎么来了？”
纪襄撞入他满含笑意的眼里，索性仔细打量了一番。他看起来比上回要精神一些。
“除夕不应该守岁吗？”司徒征用她曾经说过的话回她，又问，“你怎的没有去成国公府和裕华郡主一起过？”
纪襄淡淡道：“不想去。”
他微笑道：“我会来的。”
她凝眉，偏偏自己也弄不清有没有想要他来，只好沉默。
“你在看棋谱？不如我们玩一局？”
纪襄莞尔：“我很少下棋，怕是水平太臭。”
司徒征微微挑眉，他不信纪襄所说的这句话。她一向自谦，又聪明，水平怎么可能不好？
棋盘摆好，纪襄蹙着眉，专心致志，不过十几手，她错愕地抬头。
她竟然已经输了！
司徒征同样恍惚，他没想到纪襄说的水平不好是真的，喃喃道：“我以为你是自谦。”
他见纪襄神色不对，连忙道：“我们再来一盘。”
纪襄愤愤地将眼前一颗棋子砸过去，嚷道：“不了！让你想方设法如何输给我吗？”
被她说破，司徒征一笑，扶着榻起身，吃力地将二人中间的矮方桌移开，再坐下。这些平日轻而易举的动作，他做完，已是额头微汗。
纪襄静静地看着他的动作，鼻子一酸。
司徒征轻轻扯了扯纪襄的手臂，让她伏在自己的膝头。一时间，谁也没有说话，只有彼此的心跳声呼吸声在满城烟花爆竹里依旧清晰。
半晌，他抬手轻抚纪襄的头发，低声感叹道：“我何德何能。”
纪襄没有说话，继续听他说下去。
“我着实是个幸运的人。有陛下赐婚，有你不嫌弃我.....”他的手渐渐下移，摸了摸纪襄的下颌。
纪襄抬眼，嗔道：“谁说我不嫌弃你的？你这人，有时候真是蠢出生天！明明很简单的一件事，你非要牵扯这么多人来骗我。”
“你真是好大的面子，还能说动陛下皇后骗我！”
司徒征神色一滞，赔罪道：“是我不好，我不该骗你，我罪该万死。”
他抚在纪襄脸上的手顿了顿，继续轻柔抚摸了一下。
纪襄忍笑：“陛下虽然赐婚了，但你若是不愿意，他和你关系那么好，收回旨意想来也是可以的。”
司徒征蓦然肃容道：“胡说八道什么呢，怎么可能收回旨意？你是我司徒征没过门的妻子，此事绝不可能再更改。”
她实在想笑，身体一动，放在手边的茶水洒出了一些在她手指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