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千山唇角一咧，笑里颇多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指指众人，笑道：
“我说你们哥几个还真有意思，一会儿说位分不足者不可下宗庙，一会又说外来人等亦不可擅闯。怎的，这龙荒派的宗庙，究竟藏了什么玄机，偏偏你们的人去不得，反是我带来的，个个都去得？”
“掌门，你且听我说……”
李千山把手一推，倏而挑起了眉，眼里夹着几分讥色笑道：“你说你的，我说我的。我也是在来的路上，突然想起件事——这灵淮山上大名鼎鼎的刀剑双宗，似乎早就不在了。”
说着两眼一眯，直觑大掌事道，“你们几个，该不会是冒充的吧？”
大掌事顿时慌了，转身欲退，却被李千山抽走腰间佩刀，拦住去路。
陆回风万未料到还有这么一出，一瞬诧异过后，却见李千山回头，朝他笑问：“陆兄弟，今儿他们押你进暗牢的时候，没少难为过吧？”
陆回风眉心一紧，直觉当中有诈，下意识退后一步。
然而李千山却眯起了眼，一向慵懒的眸色，忽而锐利：
“既然如此，何不先报了仇再走？”
他话锋陡转，言语未落，手中长刀便已抹上大掌事脖颈。
一道血线飙出，斜溅上洞壁，划开一道狰狞的猩红色。其余教众见状色变，立时逃窜，却因太过慌乱失了秩序，全都挤在了洞口。
火把随之散落，不知点燃了谁的裤脚，当即烧成一团，混乱之中，哭喊遍天。
李千山看着，轻轻一摇头，即刻手起刀落，很快便结束了众人的痛苦。眨眼工夫，洞中血流成川，一具具燃烧的尸首滚落血泊，惨不忍睹。
陆回风眼里映着堪堪熄灭的余火，一时说不出话，听得长刀落地声，愕然抬眸，却见李千山又恢复了那一脸慵懒之色，气定神闲拂落指背沾染的血滴，回眸朝他望来。
“你这是干什么？”陆回风震惊不已。
“不觉得清静了吗？”李千山不以为意，忽像想到何事，似笑非笑回头，打量陆回风道，“看来咱们这么久不见，陆兄弟还是没开过杀戒？”
“谁说我……”陆回风话到一半察觉不对，立刻转了话头，指着洞门前躺了一地的尸首道，“就算他们觊觎龙荒宗庙，又何至于死？”
“你呀，我早就说过，”李千山指指他道，半开玩笑似的说道，“心慈手软，迟早要生祸端。”
说着哈哈一笑，已然走到那条通往地下的密道入口前，却忽地停住脚步，回头拾起一根尚存余温的火把吹亮，大摇大摆走了进去。
陆回风见此情形，迟疑片刻，又回头看了一眼洞内满地的陈尸，想及沈丹青的处境，这才跟上他的脚步。
甬道深处地下，四壁阴暗潮湿，蔓生青苔，脚下石阶亦透着湿气，稍有不慎便会滑倒。
陆回风走在李千山身后，缓步踱下阶梯，脑中却不由得回想起，今日上山后的种种遭遇，隐隐约约似乎明白了什么，当即开口：“你对这应当很熟悉，何必还要他们指路？”
李千山听见这话，耳朵微微一动，眼底映了火光，一瞬浑然之后，豁然明朗：“你知道的还不少。”
他说着啧啧两声，脚步微微放缓，沉默片刻，忽然皱起眉头，仿佛很伤脑筋似地想了好一会儿方道：“不过我这些年在外头，不论好事坏事都未留名，怎么就被你探听到了？也不是哪一路的神通，还能记着我这无名之辈。”
陆回风还不至于听不出他在套话，到这份上，也只冷冷瞥了他一眼，生硬回绝：“你不必管。”
李千山只一摊手，笑里别具深意。陆回风见了，却又蹙起了眉。
龙荒派那帮人，显然不知李千山的真实身份，欲以祭祀先祖之名诱他来此，然背后议论所言，却是说这宗庙里藏了所谓的“宝贝”。分明不是同一套说辞。
所求之物明明近在眼前，却非要他人来打头阵。想必这里的“宝贝”，定藏于千难万险之后。这一点，李千山身为龙荒弟子，又岂会不知？
想及此处，陆回风不由得停下了脚步，按紧腰间剑柄，随时提防他出手。
李千山显有察觉，似笑非笑回头，直视他道：“怎么不走了？”
“这同上回七星大典有何分别？”陆回风道，“刚才那些人不愿与你同入宗庙，你便斩尽杀绝。想必这宗庙之内，定有是机关重重。你只是想找个人，替你冲锋陷阵吧？”
“哎，你同他们怎能相提并论？”李千山一摆手，道，“一帮乌合之众，五毒俱全，打着龙荒旗号，干尽败坏声誉之事。哪比得上陆兄弟你赤子之心？”
陆回风疑心这厮骂他，眉头蹙得更紧了。李千山却只一笑，继续走了下去。
火把光影颤摇，将二人的影子印上满布青苔的石墙，一前一后，一高一低，一个兀自前行，另一个却寸步不移。
石阶尽头那扇足有三人高的石门，亦已展露在这晃动的火光下。
李千山脚步未停，悠悠开口：“难道陆兄弟就不想见识见识，这宗庙里的宝贝？”
“你到底想干什么？”陆回风话音刚落，便见前方之人加快脚步，飞身跃下石阶，便即纵步追上，转瞬便已下至最后一级石阶。岂料两脚刚一落地，便听见耳边“咔”的一声响。
墙面暗格弹开，疏忽射出一枚狭长的翠羽，直奔他面门。陆回风旋身一闪，刚一站定，便见李千山已迈开一步，于他方才所立之处，一手悬在半空。
而那枚尖细的翠羽，正被他拈于两指之间，羽梢尖端油亮发黑，显然淬了毒。
“这还只是刚开始。”李千山丢下毒箭，话声轻飘飘的，所言字句，却又像是忠告，“现在后悔，还来得及。”
陆回风一言不发。没听见回答的李千山也不回头，淡然掷下翠羽，径自抬腿，跨过最后一级石阶。
正中方砖应声内嵌。石门轰然一震，分向两侧缓缓打开，上方碎屑纷落，卷入过道的风，吹上二人脸颊，密匝匝的疼。
陆回风神色凝重，默立原地不动，看着眼前石门完全打开，却嗅到一股浑浊的沙子味。
再抬头看，石门上方坠落的碎屑，竟是一帘纱幕，源源不断坠落，顺着石门后方一道陡峭的斜坡，直灌向下，堆积漫上正前方那座仅有二尺来宽，没有扶手的石桥。
石桥下方，则是万丈深渊。
第92章 寒江雪
“唔……唔……啊呸！”
沈丹青用舌头顶了半天, 捣鼓得腮帮子又酸又涨，才好不容易将嘴里那团破布给吐了出来。
新鲜空气随之鱼贯入腹，呛得她连连咳嗽，等回过神来, 又忙着挣脱捆缚手脚的绳索。
她的周围一片黑暗, 根本什么都看不见, 手脚都捆着粗重的麻绳，愣是找不到结在哪。沈丹青费了九牛二虎之力，身体竭力后仰, 整个人都快弯成了半圆，不知踹到了自己多少回, 才勉强扯开脚上的绳索。
“怎么解个绳都这么难……”她紧咬牙关, 指甲都快抠断, 也没能解开那条反绑着她双手的绳索, 一时之间, 懊恼不已, “……这陆回风，知道怎么解绳，也不多教教我……哎呀！”
她折腾了老半天也不见成效，一个着急翻身, 竟从高处跌了下去, 结结实实摔在地上, 发出一声痛呼。
沈丹青懊恼至极，一个轱辘坐起身子, 侧过脑袋靠了靠刚才跌下来的地方，才发觉刚才躺的地方是张床，褥子深处隐隐有股灰味。
她站起身来, 小心翼翼挪动脚步，冷不丁又碰上一物，听着叽里咕噜的滚动声，只觉得像是碰上了一张圆凳，歪头细想被送来此处的经过，若有所思——
白日里，她与李千山对峙，被逼无奈，用那笔中小剑刺向对方脖颈。
这一路来，她虽缠着陆回风教了她些许用小剑的招式，但到底刚刚起步，真正使将出来，威力实在不够，且李千山武功还在陆回风之上，早在她出手之前便有提防，是以刚一出手，便被他夺了小剑，而后颈边一疼，立刻昏睡过去，等到苏醒过来，正被人扛进这间屋子里。
那时天早已经黑了，又是朔月，进了室内，四下更是一片漆黑，伸手不见五指。她分不清是谁扛着她，只一味挣扎蹬腿，随后就听见圆凳翻倒滚动的声音。
再后来，那人把她扔下，又在她颈后补了一掌，等到醒来，天已彻底黑透，周遭听不见半点旁人的呼吸，只有无边的黑暗里，未关死的房门缝隙中，一丝丝凄冷呜咽的风声。
“这姓李的，到底搞什么鬼？”沈丹青百思不得其解，思绪流转之间，脚步已循着风的来处，踱至门边，旋即屏住呼吸，仔细听着外边的动静。
然而耳边除了风声，依旧什么也没有。
“……奇怪，先前还严防死守，这会又不管我了？”她心生疑惑，略一思索，方用脚尖勾开门扇，探出脑袋。
昏暗的天色下，一院黄草映入眼帘，简陋的篱笆墙内，紧靠着一棵三丈余高的老槐树，树下不远还有口井，沿边爬满青苔，篱笆外围，间错种满凤仙、乌桕与鱼腥草等物，枝叶久无修剪，长得分外肆意张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