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何不可？这些兵器，无一不是历代帝王名将爱物，又非自行打铸，怎的他们拿得，我们便拿不得？”
李千山说着，大剌剌一挥手，垂眸一览身侧剑林，目光瞬即定格在一柄锋刃流利轻盈的长剑之上，银光晃过瞳仁，剑已拿在手中，旋即大步流星回转冰盘之外，递给陆回风道：“来，看看这个。”
陆回风已近虚脱，全凭眼前冰台之上散逸的寒意吊着一丝神识，才勉强维系清醒，听见这话，本能跨出一步，却觉脚步虚浮，猛地打了个趔趄，险些栽倒。
“哦哟，伤得不轻呢？”李千山随手捞了一把，将他掺稳，察觉那肘臂间异常滚烫的温度，不免诧异，“你这算是哪门子的毛病？不过手上破了点皮都能发烧，吃什么长大的？”
“我……”陆回风不想同他解释，也已无力多言，顺势接过他递来的剑便当做了拐杖，支撑站直身子。
李千山倒是自来熟，取下腰间剑鞘一一对照，挑了把尺寸对等，名为“照胆”的宝剑，拿上就走。
陆回风见状蹙眉，然脚下不稳，实在撇不开手里这把剑，不经意间刚好瞥见柄端剑铭，正是“画影”二字。
他虽读书不多，倒是曾听母亲论及世间名剑，略知一二。“画影”之名，源自《拾遗记》中颛顼高阳氏的传说，可腾空飞赴，指其方则克。
这志怪传说中的宝剑，竟也有人打造了出来？
正疑惑着，耳边忽又传来一阵咔嚓声，抬眸望去，却见星盘后方石墙上，不知何时又开了一道小门。
“陆兄弟，”李千山立在门边，冲他招手，“你可得悠着点，这里头，可还有一关呢。”
第97章 擦肩
陆回风原也没有十分相信李千山的话, 因此等他拄着宝剑，艰难走出小门，望见门后那间空旷安静的石室时，没有感到丝毫意外。
这间石室方方正正, 正中央竖着一架砖石砌成的旋梯, 直通高处, 一眼望不到顶。
“玩笑罢了，别当真。”李千山横肘轻轻一碰他胳膊，口吻轻松, “这上边多半便是出口。北斗祖师挖空心思，将剑谱藏于此处, 引人来此, 想必也是不愿令一派绝学就此殒没。咱们好歹也算半个北斗徒孙, 不至于赶尽杀绝的——”
他有意拖长了尾音, 似是宽慰。但陆回风听在耳里, 却觉他话里有话, 眸光一转淡淡瞥了他一眼，欲言又止，不由叹了口气，只得强打精神, 以剑为支撑, 勉力迈上旋梯。
“真不用我扶你？”李千山跟在他身后问道。
陆回风却不答话, 余光环顾四周，忽地发现, 四面墙体之中，竟高高低低布满了暗格。一个个四四方方，不过尺余宽窄, 每个掏空的凹陷之内，都嵌着一方岩石雕刻的牌位。只是年岁已久，上头雕刻的字样已然模糊不清，再也看不出姓名。
难怪名为宗庙，一路走来却无任何供奉祭祀之物。而今看来，所有先人牌位，都藏在了这间看似平平无奇的石室里。而二人走上的这架旋梯，正是象征着后人祭祀的香火，绵延向上，通往生机。
“我在蜀中多年，早闻戎州僰道县有‘悬棺’之俗。原来历代北斗祖师牌位，竟也与此同出一脉。”李千山见此一幕，似有所悟。
陆回风闻言，眉心一动：“有何寓意不成？”
“悬棺入葬，弥高者以为至孝。”李千山道，“且棺木高悬，死不落土，更免尸气沾地。以此法归葬，求的便是往生成仙，护佑后世千秋万代。”
“可这座宗庙，却在地下。如何得升仙界？”陆回风依旧不解。
李千山却摇头一笑：“万载千秋，天转地转。渊海壑谷亦成丘陵，总有一日能攀得上天。北斗派以诸天星宿为名，所图自非一朝一夕，而是千秋万代。可惜世间万物，沧海桑田，又有什么真能永垂不朽？”
他说着这话，不觉扼腕。陆回风从旁听见，心下亦生感慨，再转头望墙内悬刻的一方方排位，已如隔世，恍若千百年前早已流逝的岁月，尽已褪去了颜色，徒生萧索。
霎时眼前有强光照下，陆回风本能眯了眯眼，仰身稍稍避让，抬头望见光源，正是前方出口，即刻加快脚步，强提真气，一个垫步飞身跃起。
瞬息之间，前方视野大开，周遭翠绿山色尽收入眼。
陆回风一手扶着心口，脚下虚浮不稳，刚一沾地，便是一个趔趄。后方李千山紧随而出，见他如此情形，越发疑惑：“陆兄弟，你这到底是……”
“现在能告诉我她在哪了？”陆回风并未回答，说着这话，艰难支起身子，直视李千山道，“要我与你同入宗庙，无非便是为了那铜俑身上的武学。如今既已得手，就该信守承诺……”
他话音虚飘飘的，还没说完，身形一晃又跌跪下去，仓促间单膝撑地，攥在剑柄上的手，手背暴起青筋，根根分明。
“我说你是不是驴子投胎，倔成这样？路都走不稳了，还记着那丫头呢？”李千山又惊又气，忍不住多打量了他几眼，见陆回风脸色不对，即刻俯身探他脉门，瞳孔急遽一缩，蓦地盯住了他，“你这伤是怎么回事？莫非刚才的高热，是因为……”
他蹙起眉头，略一凝神，即刻翻掌贴在陆回风背后，欲助他打通关窍。哪知刚一运气，便被一股强烈的气流反冲而来，竟生生弹了出去，疾退出七八步适才站定。
陆回风未听见他说话，眉心微微一凝，不等开口，便觉胸中闷痛，猛地呕出一大口血——
他一心惦记着沈丹青的下落，以致旧伤发作也未及时调理，即便伤重至此，也仍旧硬撑着身子，不肯倒下。
然而他却不知，沈丹青并未如李千山所言一般弃他而去，而是声称七星大典背后主谋就在山中，带着二人在山中找寻起了昨日去过的那个“龙荒派”。
眼下日已升至中天，山间缭绕的雾气尽已散去。
萧元初孩子心性，一路连跑带跳，忽然像是想到什么，转向兄长道：“我想起来了，昨日刚到镇上，便听这的百姓说有山匪，打家劫舍，横行乡里，想来就是沈姐姐说的这帮人了？”
萧不凡眉头紧锁，听了这话，略一凝神，忽而转目望向走在前面东张西望的沈丹青，道：“沈姑娘刚不是还说，昨日才去过那山寨？怎的连路都认不得了？”
沈丹青闻言，眉心蓦地沉了下来，当即回头瞪他：“昨个大半夜的黑灯瞎火，我又是头一次来，哪认得那么清楚？换个人就算是找茬，也断然说不出这样的话。”
她天生过目不忘，记性极佳，只是昨夜被李千山打晕扔去木屋，才会迷失方向。只是在这来路不明的兄弟俩跟前，并不想透露太多，免得自己当真断错了面相被人利用，平白丢了性命。
萧不凡听了她这扯皮的话，一时沉默，蹙起的眉头又紧了几分。一旁的萧元初却没看出她心里的小九九，反倒一脸天真追问：
“既然姐姐断定，当初策划七星大典，并嫁祸给你与陆少侠之人，就是此地‘龙荒派’的掌门，那他叫什么名字？举办七星大典，又是为了什么？所谓的宝物，当真就只是个空箱子吗？”
“反正我没见着宝贝。”沈丹青随口敷衍，“至于姓名，先前用过的几个，肯定都是假的，谁知他到底什么来历——”
她只觉这男孩亲切面善，虽仍有隐瞒，口吻却没来由和善了几许。言罢，余光转向前方山路岔口，忽觉眼熟，脚步迟滞片刻，像是想到什么，奔向一旁的草丛，蹲下身来扒拉了几下。
身后的兄弟俩不解其意，即刻跨步追上，刚好瞧见她从地上捡起一只干瘪的杨桃。
“我知道怎么走了。”沈丹青唇角微扬，一双梨涡乍然浮现。
萧元初闻言面露喜色，一旁的兄长萧不凡，眼中疑惑却又添了一重。
沈丹青看在眼里，只瞥了他一眼，道：“先说好了，那人武功可不低。一会儿打了照面，拿不拿得下来，可就得看你们自己本事了。”
她志得意满，反手丢了杨桃，顺着昨日那两个喽啰走过的路，直奔山寨而去，到了寨门前，迎面便是风吹来的芭蕉叶，“啪”地一声直拍上她头顶。
沈丹青下意识一缩脖子，摘下遮住视线的芭蕉叶，探头左右张望，却觉四下静悄悄的，根本一个人都没有。
“姑娘说的就是这？”萧不凡早疑心她耍心眼，环视周遭一圈，即刻跨入山寨大门。
沈丹青惦记陆回风下落，紧随其后便跟了进去，后脚跨门槛时抬低了些，被绊得一个趔趄，好在萧元初就在身旁，顺势扶了一把，这才不致摔个狗啃泥。
“这里一个人都没有。”萧不凡随手推开一扇门，只见里边空空如也，就连桌椅板凳都不齐全。
他略一沉吟，这才转向沈丹青，道：“姑娘说的罪魁祸首，究竟在哪？”
“你少管。”沈丹青脸色发白，当即冲进院里，一间间屋子翻找起来，身后兄弟二人相视一眼，并不说话，只在她身后跟着，直到山寨后院简易的牢房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