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停下步履，却不回头：“我看二位，似乎根本不清楚此间状况。”
“怎说？”沈丹青抢在陆回风之前发问。
“凡参与竞擂者，都得签下生死状。”少年冷然道，“天下亡命之徒尽聚于此。既不会武，何故前来送死？”
这人言语之间，周身始终弥漫着一股生人勿近的气场。陆回风看不明白。一旁的沈丹青，更是不敢上前招惹他，只听他说完便任之走远。
她怔怔看着那人的背影消失在重重灯影后，眸光倏地一紧，猛回头冲陆回风道：“你不是不上擂吗？”
“那还担心什么？”陆回风云淡风轻说完，轻轻一拍她的肩，即刻迈向正中门厅。
这七星大典的主办者，真可谓财大气粗，豪掷千金包下酒楼足足七日，凡有来客，都不问来历身份，只管往楼里请。
而此期间，唯一令人望而却步的，便是方才那少年所言的“生死状”。
“这字倒不急着签。”负责接待的伙计笑脸相迎，摆开印好契约的纸张与笔，对站在柜台前的沈、陆二人道，“万大官人有言，事关生死，当谨慎思虑。只消在大典前一日晚亥时前决定即可。若到那时，二位还是无法签订字据，便只能自行离开，恕不接待。”
“可我不会武功，也得签字上擂吗？”沈丹青指指自己，疑惑问道。
“姑娘不会武？”伙计笑容僵住，良久方道，“若执意留下，便只能看姑娘的造化了。”
“有这么严重？”沈丹青略一思忖，唇角一弯，两颊浅浅的梨涡又露了出来，“要不，辛苦小二哥代为引见一下，我向那东家问问，能否我自己出钱，就在这住两天，看个热闹？”
“姑娘说笑了。”伙计笑答，“咱们万大官人早有吩咐，让我等好生招待每一位来客，岂有让客官自己出钱的道理？若姑娘心里还有顾虑，那小的也只好劝您，别趟这浑水。”
沈丹青撇了撇嘴，没再说话。陆回风也觉得古怪，在被领去客房的路上，小声冲她问道：“你还想见那东道主不成？”
“你不觉得奇怪？这么大的场面，那人自己花的真金白银全扔水里，难道只为做善事？不论目的如何，至少主持场子的人，一定在这。”
“那又如何？”
“说了你也听不懂，一边去。”沈丹青心下仍隐隐觉得怪异，却不知如何形容，只得按下不提，直到进屋关起门来，仍在思索。
可是没多一会儿，她便听见隔壁传来乒铃乓啷的声响，似有打斗，且愈演愈烈。她听不清那头在吵些什么，好奇往墙边凑了凑脑袋，却觉墙面震颤，脚下地板也跟着晃动起来。
沈丹青立觉不妙，当即便往房门边跑。果不其然，还没摸着门闩，便听得轰隆一声巨响，方才还好端端的墙面骤然龟裂，一身形高大的剑客径自撞破墙缝，伴着漫天碎石飞灰，结结实实摔在她屋里，当场晕厥过去。
她怔怔抬眸，恰与隔壁屋里持双斧的光头大汉大眼对小眼。
“看什么看？”光头大汉横眉立目冲她喝道，“当心老子废了你那对招子！”
沈丹青眸光微微动了动，十分淡定地捂住了眼。
这些江湖中人，远比她想得更不讲道理，多看两眼都能损失一双眼睛。
看来闯江湖，最费的不是腿，是命。
她就这么捂着眼，只凭着记忆往门外走，冷不防与一人迎面撞了个满怀。疑惑松手一看，眼前一道身形鹤立，再熟悉不过，赫然是陆回风。
“你来干什么？”
“你惹祸了？”
二人几乎同时开口，话音落地，相视无言。沈丹青对这白痴已经没有任何解释的兴趣，反手一指身后那面破墙：“难道陆少侠觉得，这像是我能办到的事？”
言语间，客楼内忙碌的伙计也已赶了过来，飞快打量一眼房内情形，面色依旧冷静如常，对那光头大汉赔着笑道：“客官好身手，您这一招，连客房都拓了一倍。咱们这就收拾干净，保您今晚住得舒畅。”
沈丹青见那光头大汉被他哄得乐开了花，不由愣住，冲正退出屋门的伙计小声问道：“那我呢？”
伙计略一拱手，以示歉意，看了看她身后的陆回风，温声劝道：“安全起见，姑娘还是与这位公子同宿的好。”
“这么随便？”沈丹青睁大了眼，不及反驳，那伙计便已转至楼梯口唤人去了。陆回风见状，扭头撇了一眼那沾沾自喜在房里坐下的光头汉子，略一沉默，即刻拉着沈丹青走开。
二人住在同一层，中间只隔了几间房，很快便进了屋。沈丹青莫名被人摆了一道，一路闷闷不乐，刚关上门便开了口：“简直莫名其妙，还说不是聚众斗殴？我看再闹大点，这楼都得塌了！”
说着，扭头盯住陆回风，陡地沉下脸色：“你不是挺能打吗，刚才怎么不出声？”
“我记得，你我有言在先。”陆回风波澜不惊，“你若惹事，我绝不插手。”
“我惹哪门子的事？”沈丹青当即冷了脸，“那俩混球自己打架，把墙砸了撞我屋里，也算是我招惹的？”
陆回风听罢不答，瞥见窗外暮色已深，一面走向床边，一面解开护腕绑带，漫不经心道：“天不早了。你是打算置一晚的气，不睡觉了吗？”
“这就一张床，我睡哪儿？”沈丹青瞪大了眼。
陆回风低头看了一眼床铺，口吻一如既往平静：“这床，挺宽敞的。”
沈丹青一听这话，立刻跳了起来，连退数步，满脸提防盯住他道：“你想干嘛？”
陆回风一脸困惑：“怎么了？”
沈丹青也愣了。
本以为是他言语轻佻不怀好意，但眼下这反应，怎么瞧着不像？
她下意识看向床，迟疑开口：“你刚才的意思是，让我和你，都……”
“你很厌恶我吗？”
他问得很直接。沈丹青一时没能反应过来，半晌，歪过头来，难以置信盯住他：“厌恶？”
你以为只是厌恶吗？她在心里骂道，要不是打不过，再长十个脑袋都给你撅了！
然而这话，却只能在心里想想。
她收敛嫌恶，捏捏脖子，清了清嗓，直视眼前人，一字一句问道：
“难道陆少侠不明白，孤男寡女共处一室，意味什么？”
【作者有话说】
陆回风：亲爱的我是不是很好哄？
沈丹青：滚！
第9章 试剑
陆回风缓慢摇头，目光落在她脸上，显然在等她给出答案。
沈丹青下意识挺直腰身，坦然直视他：“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若睡在一张床上过夜……”
“如何？”
“就会……”沈丹青绞尽脑汁也想不出合宜又不露骨的形容，只得说道，“会生孩子！”
“有这么严重？”陆回风闻言大惊，立时起身。
“对。”沈丹青表面镇定，内心却已恨不得扑上去把他脑袋里的水都摇出来，可一想到她还没这个本事，话音便迅速委顿，有气无力道，“所以陆少侠现在，是不是应当去找小二，再要一床褥子？”
“然后呢？”
沈丹青真想揍他，却还是忍住了。
“当然是铺地上。”她冷着脸，没有任何表情，“陆少侠铜皮铁骨，打个地铺睡一晚，不算委屈您吧？”
她虽用上了谦辞，口吻却颇不友善。陆回风不经意一摇头，也不回答，径自转身走了出去。
他自六岁起便独自一人生活。对于世俗伦常、男女之防，根本一概不知。而在此之前的记忆，也不过是更年幼时，亲见爹娘大吵一架后，母亲抱着他往家门外走的情形——
没有月的朔日，天色沉晦如墨，一如母亲眼里化不开的浓愁。
母亲给他改换姓名，住进深山，在他六岁那天，突然一反常态，郑重将他唤到跟前，摸着他的头，道：“娘要离开一段时日，你就在家好好等我。从前教给你的功夫，定要用心学成，融会贯通。若是贪玩耽搁了练功，娘定不饶你。”
年幼的陆回风懵懂点头，目送母亲离开山谷。也是从那时起，他开始笨拙地学习如何照顾自己。谁知日盼夜盼，盼回的那个身影却不是母亲，而是一位从未见过的老者。
老者自称袁青阳，是母亲的朋友，还交给他一封母亲亲手写的家书。
母亲在信中提及，自己一时受琐事牵绊，脱不开身，待他武功小有所成，自会归来。
年幼的陆回风天真地相信了这个承诺，于是在母亲编织的美梦里，一等，便是十三年。
在此期间，袁青阳数度往返山谷，不断给他送来新的消息。直到有一天，这位老者也失了音信。
不巧的是，那时陆回风所习心法已至紧要时刻，根本无法抽身。等他终于走出旧宅，走出深山，离袁青阳最后一次探望他的日子，已过了五年余久。
他不知袁青阳的来历，手里只有一张地图，标注着他远在沧麓山里的住所方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