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躲到了这，他们再说什么，也都听不着。”萧元初说着，拉了他一把，道，“反正就那么回事，人也没骗咱们。不过是你咄咄逼人，让他们起了防心罢了。”
萧不凡闻言蹙眉，一扭头道：“你胳膊肘往哪拐？”
“该往哪拐就往哪拐。”萧元初一脸凛然，横肘轻轻一捶他胸口，道，“我看你也别瞎猜了，还是回去休息，等明日一早起来，好好给他们道个歉，往后熟络起来，彼此放下戒备，该说的话，自然都会相告。”
“可你便不好奇，他们为何会招惹上那李千山？”
“这有什么‘为何’？”萧元初越发不解，“北斗遗物谁不好奇？只要不曾作恶，得了宝贝也于旁人无碍。娘不是说过吗？古时失传的那些精妙武学，也不是非得永远埋在土里，是有贤德能人，愿传承发扬者，自可得之。”
“你倒是看得开，还真是年纪太小，什么都不必顾虑。”
萧不凡说着转身，恰逢流云遮了新月，笼罩在客栈上空稀薄的清辉，也跟着淡了几许，给他本就深邃的眸子里，又添了一抹黯淡。
二人身形远去，只留下天井的花枝，在风中颤摇，不时叩上窗扉。
而此同时，客房里的烛火都已点亮，沈、陆二人房中，亦已铺好了地铺，一如二人从前那般。
“袁先生的事，李千山真是这么说的？”沈丹青捻了捻被角，确定没有回潮的湿气，这才安下心来，追问陆回风道，“五六年前？那这时辰，不刚好是在你见他最后一面后吗？”
“之后？”陆回风不解，“何以见得，他所言‘故人’与我无关？”
“那时你才几岁？能印证什么呀？”沈丹青道，“反倒可能是他探望你时，在那瞧见了什么至关重要的线索，这才急着离开求证。”
“琅琅……”
就在陆回风迟疑的工夫。沈丹青已然起身，把他的包袱拎了过来，拉开系带道：“你倒是看看，有没有什么特别的东西，万一……”
“不必了，”陆回风推开行囊，认真说道，“临行之前，家里那些东西我全都翻过一遍。我娘房中，除了日常所需之物，连箱子都没几个，不过……”
他似乎想到什么，眼前忽然一亮，抬眼对上她视线：
“好像，是有一件东西。”
第101章 情真
“什么东西？”沈丹青即刻蹲下身来, 竖起耳朵认真问道。
“就是几封信件，又或说，连信件都算不上。”陆回风仔细回忆道，“纸上没有署名, 也非我娘的字迹, 言语间以师兄师妹相称, 相约私下会面，说有要事商谈。”
他说着一顿，认真想了想, 又继续说道：“我想，那或许是当年, 爹娘同处一门习武时, 私下传话所写, 便只放在一旁, 未往深想。”
“可不是你告诉我, 他们之间早就恩断义绝了吗？”沈丹青不解道, “这种东西留着又没用。除非旧情难忘，还能睹物思人。可她相绝之意，甚至都能肯让你知道，分明早便绝了回头的念想, 何故多此一举？”
“我当初不明白, 可如今想来, 那些字条所用口吻，确实生分, ”陆回风说着朝她望来，略一迟疑，方继续道, “难不成……”
沈丹青听了眼珠一转，忽有所悟：“龙荒覆灭多年，流落在外的弟子，都不止李千山一个，何家人所提过的那位韩老前辈，难道就没有别的徒儿吗？”
陆回风听到这话，眉心倏地一紧。沈丹青却似想到什么，一指房门方向，道：“现成的老熟人，这儿不就有吗？若能找到那位萧庄主，没准真能问到些什么。”
“那还是别了。”陆回风想都没想便拒绝道，“看他们今日那做派，再多说几句，只怕又和上回在玉玑山一般，想走都走不了。”
他实在疲累，躺下一沾枕头，便昏昏睡去。
沈丹青转身熄了灯，慢吞吞脱了鞋袜爬上床榻，钻进被褥里，听着窗外不息的风声，小心翼翼合上眼，浑浑噩噩，陷入一片混沌，迷迷蒙蒙镀上今夕的夜色。
只是天上没有月，几颗寥落的星，也如灯火般熄灭。她也回到了昨夜的那个院子里，坐在树顶摇晃着腿。手边的酒坛，也变成了一只磨得发亮的破碗，倒映出一张稚嫩的孩童脸孔。
“爹爹，爹爹什么时候来接我？”女孩说着这话拿起了碗，抹了一把碗里仅剩的食物残渣，在嘴边舔了舔，忽然怔怔盯住了自己的手。
那仍是孩子的五指，袖珍且细嫩，似乎总是被一只更宽大的手给握着，长久地抚摸。渐渐地，那只手的形状也在那黑暗里显露轮廓。
不止是手，更是一个完整的人，一个高大的男人，面孔模糊不清，抚摸着她的手，转而揽上腰身，一双臂膀转瞬成为枷锁，紧紧桎梏着她，越发不能呼吸。
女孩拼命地挣扎，却被越拥越紧，直到哭出了声。强烈的窒息感包裹着她，遽然惊醒。睁眼望去，周遭依旧是夜，新月的光太清浅，尚不足以照透窗纸，乃至于她用尽全力睁大眼，也仍看不清屋里的情形，始终一片朦胧。
沈丹青下意识伸手，越过了床沿，五指紧扣，却只攥到一片虚无。
“你要什么？”
黑暗里传来陆回风温柔的话音，几乎同一时刻，他的手便伸了过来，与她十指相扣，温暖瞬间蔓延，将她深陷在黑暗与窒息的惶恐中那团颤摇不定的魂灵，拉回空冷的躯壳，逐渐回暖。
他听见她颤抖的呼吸，起身扶她坐起，低头温声问道：“做噩梦了？”
“我……”沈丹青说着顿住，只觉梦里的经历，实在难以用言语概括，只迷茫摇头，“我不知道……”
她说着懊恼地锤了锤脑袋，小声嘀咕：“昨天夜里紧张，一直不敢休息，一闭上眼睛，便能看见好多过去的事。可是我自己都分不清楚，那些究竟是真的，还是梦境。”
她说得含混，陆回风自也听得稀里糊涂，只得拥她入怀，以示安慰，然而双臂箍紧的那一刻，她却如遭雷击，猛地挣扎起来。
陆回风一时错愕，赶忙松开了手：“你这是……”
“我不知道……”沈丹青说着扶住了头，眉头紧锁，神情越发痛苦。
她本能阖目，梦中光景倏然重现。那个模糊的男人脸孔骤然欺近，带着无形的压迫，强硬地亲吻她脸颊，大手铁钳一般紧紧箍着她的手腕，粗暴喝问：
“还要多久！你究竟还要我等多久！！”
尖锐刺耳的话音过分真切响在耳边，瞬间刺痛耳膜。沈丹青瞳孔急遽一缩，一时分不清眼前是幻是真，猛地推了一把眼前之人。
陆回风一时不防，被她推得一晃，只懵了一瞬，便即刻扶稳她的肩，凝眉直视她，认真道：“沈丹青，你能不能先冷静点？到底是怎么了？”
沉稳冷静的话音清晰入耳。沈丹青恍惚回神，仍旧只能看见一张模糊的脸，黑暗之中，依稀看见他伸手点了床头高几上的灯，瞳里映入光的晕影，照亮眼前之人模样，脑中混乱的思绪这才平复。
她尴尬不已，下意识缩起了肩，试探问道：“你……你没事吧？”
“这话当我问你才是，”陆回风灭了火折，顺手搁在高几上，回身在床沿坐下，探了探她额头温度，不觉蹙眉，“也不烫啊，怎么就……”
“你才烧糊涂了呢。”沈丹青拍开他的手，撇撇嘴道，“我刚才就是梦见……等等？那个人……他不是我爹？”
她不觉愣住，再欲回想梦中之景，却愈感模糊，茫茫然间，只听得陆回风疑惑的声音：“你叽里咕噜说些什么？”
“不就是刚才做梦，有个男人一直抱着我，还质问我说，说为何要让他等……不对啊！”沈丹青话到一半，瞳孔急遽一缩，忽地攥紧身旁人的手，“我见过他！我想起来了！”
“什……什么？”陆回风脑子本就转不快，这一惊一乍，更是跟不上她的思绪，只得覆手回握，“你到底在说些什么？”
“说了你也不明白，就是个老畜生。”沈丹青微微仰首，深深吸了口气，缓缓开口，“我现在才明白，从前的事，一直都是我想错了。爹爹要我回避的，从来就不是我娘，而是……”
她说着一顿，攥着陆回风的手，倏地扣紧，抬眸直视他双眼，一双清亮的瞳底，闪烁着灯火的微光：“陆回风，帮我找到我娘好不好？”
“你这人的主意，怎么变来变去的？”陆回风依旧听不懂她的话，眸底疑惑更甚，“不是你自己说的，不想给她带去麻烦？”
“找到又不一定非得认。”沈丹青说着一撇嘴，“你是嫌我麻烦还是……”
“没有，我没说过。”陆回风飞快摇头，“反正找不找随你，你说什么就是什么。”
他显已拿她没了办法，说完这话，便待躺回地铺，却被她一把扯住了袖口。疑惑回头，身后的沈丹青却是可怜兮兮地看着他，忽闪着眼，唇角委委屈屈垂了下去：“你陪我坐会儿好不好，我……不想再做噩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