街头人潮，行色匆匆，谁也未曾留意。那三道飞速穿过后巷的身影。萧元初率先停步，一手扶着膝盖大喘粗气，转而拦下兄长，不解问道：
“哥，你知不知道你刚才在干什么？那可是戮天盟的宗主，就算娘亲对上，也未必杀得了的大魔头！万一真出点岔子，你还想不想活着回去了？”
“杀父之仇，焉能不报？”萧不凡眸色沉冷，分明透着一股决绝的戾气，“何况是她自己找来，我怎能罢休？”
“话都被你说完了，我还能如何？要是被娘亲知道，她肯定会……”
“你刚才说的谢云书，和当年的谢家可有何关联？”陆回风突然发问，打断了萧元初的话。
兄弟二人同时一愣，转头朝他望去。萧不凡眼里那显而易见的警惕之色，更是不言而喻。
“罢了，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陆回风一手扶墙，稍稍缓和气息，想起沈丹青的处境，只得暂且收回疑问，转身大步走开。
“陆大哥，你是去找沈姐姐吗？”萧元初连忙追上，“我们帮你！”
——
陆回风亲眼瞧见连碧心手下劫走了沈丹青，心下焦灼如焚，却不曾料想，此时此刻，数里之外曲折的陋巷里，正鬼鬼祟祟探出一个脑袋，忽闪着一双水灵灵的眼睛，小心翼翼地东张西望。
躲在这巷子里的不是别人，正是沈丹青。
一如水痕所言，连碧心身边的这些姑娘，以前从未出门替连碧心办过事，常年娇生惯养，武功也都练得稀松平常，就连临场反应，都逊色不少。
反倒是沈丹青，从小爬墙上树，手脚麻利得很。哪怕不曾习武，经过这大半年的历练，眼耳观听、身手反应都比素日伶俐了许多。
她当时见那粉衫少女守在窗下，先是假装摔倒，东倒西歪摔下了地，趁其不备便即踩了那少女一脚，不等后面几人跟来，拔腿就跑。
沈丹青虽不知陆回风等人能否应付连碧心的针对，但对自己有几斤几两，倒是心知肚明，若是返头折回，非但帮不上忙，恐怕还会成为拖累，索性撒开了腿，一路狂奔。
客栈正处市集，早市刚开，街头人群熙攘。沈丹青连头也不回，直接一脑袋扎进闹市，一通乱跑钻进小巷，这才小心翼翼探出头来张望，只瞧见那六名少女三三两两分散在人群各处，仍在找寻着她的踪迹。
“阿筠姐姐，”原本守在窗下的那个粉衫少女拉了拉蓝衫女子的衣袖，道，“我们好像真的跟丢了，怎么办？要被宗主知道，会不会骂我？”
“不过是个寻常人，就是再大力气，还能跑得了多远？”被唤阿筠的女子说着，展目环顾四周一圈，就在沈丹青打算缩回脑袋的那刻，目光转到巷口，当即一指，“那！”
沈丹青大惊失色，转身就跑，只恨不得能生出翅膀，谁知奔至巷末，却见一堵一人多高的围墙挡在眼前，一时顾不得许多，手脚并用便爬了上去。
“站住！”阿筠疾纵而来，一把扯住她领口。
沈丹青将心一横，反手紧扣衣缘，狠命一撕，两条腿也跟着这动作，顺势翻到了墙的另一头，只听得刺啦一声，最外边的一层领口缺被那撕裂，倏忽凸起，半截蒙住了头。
她心下一沉，不及挣扎，便觉那手松了，周遭无处着力，倒头翻栽，猛地直坠下去。
第104章 失手
“哎——”沈丹青视线受阻, 眼前一团漆黑，连着几个踉跄，却觉脚下地面轰然塌陷，倒头直往下栽, 不多一会儿, 后脑勺便“砰”地一声撞上硬物, 所幸有衣裳裹住，尚有缓冲，一阵嗡嗡声后, 终于缓了过来。
她仍懵着脑袋，扯下凌乱的领口, 重新套好外衫, 晃晃悠悠站了起来, 这才看清自己已置身于一条悠长的地道中。
此间四壁石板灰砖, 皆有风化痕迹, 显已上了年头, 左侧墙壁嵌了一格灯龛，亮着幽微的烛火，前方道路一片黑暗，仿佛没有尽头。
她隐隐嗅到一股腐朽的气息, 缓步走出一段距离, 只觉前方道路越发狭窄, 踟蹰停下脚步，却听得身后传来那个被唤阿筠的女子声音：
“夭桃, 你守在这，我下去看看。”
疏冷的话音回荡在空旷的甬道间。沈丹青心头一震，一时慌不择路, 只能摸黑前行，谁知一阵风过，来时路上灯龛里的烛火，竟不知被何物击中，倏地熄灭。
沈丹青心头一紧，片刻晃神，又听见了阿筠的声音：“沈姑娘，你别再躲了，我们不会伤害你的。”
我要信你才有鬼了！沈丹青心下想着，狠狠一咬牙，摸索继续前行，却觉那股怪异的腐朽臭气，越发浓郁。
她摸到墙侧分明缺了一段，显然是有岔路，迟疑抬腿跨出，打算试探，却觉腕上一紧，不等惊呼出声，便被拖入彻底的黑暗——
“谁？！”沈丹青大惊失色，当即拔出笔剑抹向来人脖颈，却被那人另一只手格下，反制住了脉门。
这力道并不算太重，只是刚好能克制她的动作，并不会疼。紧随之后，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里，传出一个熟悉的声音：
“果然是你。”
沈丹青听得一愣，片刻回神，试探唤出一个名字：“水痕？”
笔剑脱手落地，她虽看不见人，却分明察觉眼前人弯下了腰，拾起那柄小剑，交还于她。指尖不可避免触及她掌心，却似被灼烫一般，迅速收回，然未多久，又隔着衣袖，握住了她手腕：“这里都是机关，你跟我来。”
他说着踢了一脚墙根，似乎弹出了什么，发出“啪”的一声。沈丹青不明所以，只得跟着他摸黑往前走。后方那个叫阿筠的少女，远远呼唤她的声音，也随着二人渐远的步履，湮灭在幽长的暗道内。
“这到底是哪？刚才的灯是你打灭的？”沈丹青满头疑问。
“此处应是古时的运兵道，不知出自哪位将军手笔。”水痕沉默片刻方道，“你差点走岔的那条路，是个陷阱，里边全是削尖的竹刺，一旦跌下去，必死无疑。”
沈丹青听到此处，不自觉打了个激灵：“那……既然这么危险，怎都不多点几盏灯？古时行兵打仗，也都摸黑走吗？”
“自己的地盘，自然知道机关在哪。”
“说得这么轻松，好像你在这搭了窝似的。又不是真打仗，躲什么仇家会需要……”沈丹青说着一顿，忽然明白过来，“等等，那些人本是追着你来的？”
她一时气结：“你知不知道给我带了多大麻烦？”
水痕脚步微滞，却未作答。沈丹青愈感愤懑，当即停下脚步，使劲挣脱他的手：“上回船上那波人，差点堵死我生路，我都还没找你算账！今日又是因为你，我差点就被……且慢，袁六他们人呢？”
眼前少年听到这话，分明沉默了片刻，良久，长长一声叹息。虽未直言，沈丹青便已听出是怎么回事，转身就走。
“阿琅？”身后人忙伸手拦她，却还是慢了一步。
紧接一声吹气，黑黝黝的隧道终于亮起一团光，正是他手里的火折。
沈丹青瞳孔随着渐亮的火光飞快收缩，脚步却没收住，被地上那无端多出的一截子门槛似的木条猛地绊住，一头栽了下去。
身后水痕见状，迅疾掠至，飞快探手捞了一把，脚下却因着惯性，被她一同带倒，背后重重砸在地上，手中火折也跟着落了地。
沈丹青猝不及防，一头撞上他胸口，只听得一声闷哼，连忙爬起身来，瞧见二人印在墙上的影子抖动起来，即刻回头望去，原是方才点燃的那只火折子，正叽里咕噜顺着长道拐角的塌陷处直坠了下去，才刚被照亮的路途，也跟着陷入黑暗。
“你没事吧？我不是故意……”她说着回身扶起水痕，却发现他手凉得可怕，黑暗之中，指背沾到一滴温热粘稠的液体，低头一闻，只嗅到一股浓郁的铁锈味。
“你受伤了？”
身旁人没有回答，喘息声却越发低沉，温热的血水一滴滴落下，在她手背越积越多。她一时惊讶，下意识顺着血水来处往上摸索，才发现他右侧肩膀连着胸口，已然湿了大片，仍有鲜血流出，不住洇散。
“你这样不行，得赶紧止血才……”沈丹青说着便待拿出伤药，不等说完，又被捂住了嘴，听到面前人屏了呼吸，她也不敢做声。
一片寂静之中，一阵脚步近了又远，长路来处，远远传来少女对话声：“这里太危险了，还是先回去吧。等见了宗主，再禀明此事。”
“那，那位沈姑娘怎么办？”夭桃的话音满是担忧。
“那就只能看她造化了。”那被唤阿筠的少女一声轻叹，脚步又远了几许，后边的话音也随着脚步移远，越发淡去。
二人脚步远去，后边的言语，也渐渐听不分明。沈丹青察觉捂在她嘴上的手松了，这才松了口气，身旁人依稀动了，似乎站了起来。
“还要往前走吗？这里有没有其他出口？”沈丹青忐忑不已，踟蹰站起了身，还未动作，手背便已覆上一重冰凉，正是他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