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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日西沉，北地蔓黄郊野，尽显苍凉。
此间虽靠近黄河，却因常年闹水灾的缘故，一地草木都生长得乱七八糟，没有一丝成景的意味。老树盘根曲虬，歪着脖子，经过整日暴晒，显得气息奄奄。从天到地，由近往远，尽是一片挥之不散的死气。
马车里的男人也半死不活，干瘪的脸孔，几乎只有进气没有出气，直到一旁的洛苏蘅给他灌下一碗粘稠的黄绿色药汁，方稍稍好转些许。
赶着车的薛映棠，缓缓放慢了马速。
柳惊霜也坐在车头，一膝屈起，怀抱着她的刀，面色沉静，没有任何表情。
“师姐，”薛映棠低声开口，“盈盈的事，当真不管了？”
柳惊霜摇头，微微阖目。
自无双寨遭劫至今，已近三月之久，她既要安顿同门，又得张罗着寻医救人，一连多日不眠不休，已然困乏至极，如今坐在此处，也差不多熬到了极限。
“她泄露山寨所在，又私自放走李师兄，而今不知所踪，也不知会不会遇到其他危险，如此任性妄为，实在是……”
“她从小便仰慕他，走到这一步，都是上天注定。”柳惊霜话音极轻，已如烟尘般飘渺，“由他们去吧。”
“可是，当年和师兄最要好的，难道不是师姐你……”
“别再提他。”柳惊霜的脸色瞬间沉了下去，“从今往后，就当世上再没有这个人了。”
薛映棠憾然长叹，再不多话。一旁柳惊霜也终于能够完整地闭上眼睛，在这百般困顿之中，之中抽出空闲稍稍小憩片刻。
然而放空的思绪，却在一瞬间，卷入扭曲的梦里，耳畔俱是孩童稚嫩的声音，字字句句，七零八碎，渐渐拼凑出当年山中岁月，那为数不多的绚烂光景。
“师姐！”年幼的苗盈盈，并不比山里刚出生的小野鹿高多少，正是蹒跚学步的年纪，一双稚嫩的小手却死死牵着柳惊霜的袖口，奶声奶气道，“你要再偷偷去见剑阁，我就告诉掌门！”
“盈盈乖，”少时的柳惊霜，便已出落得十分高挑，须得弯下腰来才能摸到苗盈盈的头顶，“我不去剑阁，只到山里走走。你乖乖回去，别落了功课。”
“我就不！”苗盈盈倔强地昂起头，“你在山里，和师兄盖了一座房子，是不是？每次都骗我说出去玩，其实就是到那房子里去见师兄了！”
“盈盈——”
“我不管，我不管，我不管嘛——我也要去玩，师兄的剑练的那么好，每年比武才能看见一次，我也要去看师兄练剑，好不好嘛——”
稚嫩的女孩拖长了话音，竭尽所能，扯着她的衣袖撒娇，柳惊霜无奈摇头，只得带上了他，然而走了两步又蹲下身，竖起食指立在唇边，对她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
“我带着你可以，但你也要答应师姐，不管看见什么，听见什么，都不能告诉刀阁任何一人，尤其掌门师尊，明白吗？”
“那拉勾勾！”苗盈盈说着高举小手，翘起那根白白胖胖的小拇指，道，“要是做不到，师姐就打盈盈屁股！”
万千光影倥偬，山中静好岁月，倏忽即逝，女孩稚嫩的话音，总是在她耳边，不时响起。
“柳师姐，你和李师兄到底谁更厉害？去年比武大会上他是让着你才输的吗？”
“师姐师姐，盈盈告诉你一个秘密。盈盈觉得，李师兄是这整片山头，最好看的人。师姐也好看……不，上次许师兄，看见师姐比武的时候，还偷偷脸红呢……”
……
“咳……咳咳……”帘后车厢里，突兀响起的咳嗽声，骤然将她思绪拉回。
柳惊霜缓缓睁开了眼。
天还是那片天，灼灼烈阳普照，烤得天地一片惨淡，翻涌的热浪泛着波痕，一如她睡梦之中，无解的往事。
她蓦地感到恍惚，略有些迟钝地回头，望向随风涌动的车帘，低声轻唤：“阿义？”
“他这几日，似乎好了一些，”洛苏蘅掀帘探头，温声说道，“目前没有不适，只是说话稍困难些。好在那道残方已有了眉目，前边就是汝州，我们进了城，寻个好点的住处，再增补些药材给他加大剂量，多多休息几日，或许能稍恢复些行动。”
“那就好……”柳惊霜略一颔首，神情倦怠不堪，却已无力多言。
“师姐，你就别担心了，”薛映棠安慰她道，“既然汝州有人见过那位神医，我们多留几日，好生打探消息，总会有眉目的。”
言罢，即刻打马加鞭，车前棕马扬蹄，仰头一声长嘶，即刻朝着前方烟尘深处，飞驰而去。
——
沈丹青已不记得自己有多久没再睡过如此安稳的觉。
她从昨晚戌时起，便早早回了房，就着床畔壁灯昏黄的光，拾了几册箱奁里的藏书，随手翻看，不知不觉便睡了过去。
直到被一阵有序的敲门声惊醒。
沈丹青揉着惺忪的睡眼，坐起了身，迷迷糊糊瞥见悦动的光影，方才想起屋里的灯火都已亮了一夜，心下意识一下咯噔，当即跳下床榻，然等熄灭了灯火，适才发觉，窗外的天只不过蒙蒙亮。
“既然醒了，”门外传来萧瀚云的声音，不似昨日温柔，反多了几分冷峻的严肃感，“现在便去洗漱，别忘了我昨日的话。”
“昨日？”沈丹青眸光一动，“难道……”
一炷香的时辰后，小书房内，一摞尺余高的书册整整齐齐堆放在了她跟前。
沈丹青两眼睁得老大，随手翻了几册，才发现都是些认穴练气，刀剑拳法类的书籍，顿时愣住：“这些……该不会都要我背下来吧？”
萧瀚云微微颔首，竖起三根手指。
“什么？就三天？！！”
第133章 有风起浪
一宵月落, 日出东方，晨光照透薄雾，笼罩街头一片迷蒙。
汝州菁华客栈，薛映棠洗漱过罢, 推开临街的窗, 迎着喧嚣探头看了一眼, 眼中浮起一抹怅然。
几人进城，还是三日前的傍晚。下榻暂留城中，自也是为了此地关于回春手的轶闻。就在去年, 汝州城中水灾，引发疫病无数, 还是那位神医云游到此, 以一人之力遏制疫病扩散, 稳住城中局势, 避免封城困局。
昨日柳惊霜留守, 她则陪着洛苏蘅, 一家家向人询问，所得线索寥寥无几。原是当年那些灾民，虽都得了救治，却是因那叶景澄于井中投药所救, 甚少有人见过其真面目, 即便找到见过他的人, 也不过远远一面，能描述的特征寥寥无几, 对于他的去向，更是一无所知。
眼看希望渺茫，许义的病情, 却是时好时坏。前些日子连起身都还费劲，好不容易这两日稍有好转，还不知能维持多久。
想到此处，薛映棠不觉一声叹息。
就在这时，敲门声响了起来。
“师姐？”薛映棠拉开房门，见柳惊霜站在门外，不觉一愣。
“今日你来值守，我随阿蘅出去打探消息。”柳惊霜道，“只要知道那位叶神医当年离开汝州后去了何处，步步追踪下去，总能有线索。”
“可就这么找下去，何时才是个头？”薛映棠脸色愈沉，眼色不自觉黯淡下去，“若能寻个画师，能按那些百姓所说，画出那位医师的样貌就好了……”
“画师？”柳惊霜眼波微凝，不经意偏头思索，似乎想到什么，片刻沉吟，却又自己否决，“还是算了。”
薛映棠察觉异样：“师姐你认得画师？”
柳惊霜只是摇头，淡然转身走开，丢下一句话：“我同阿蘅说一声，你快收拾好，直接过去就成。”言罢，人已消失在了长廊拐角。
薛映棠也不多言，径自跟上，到了许义房中，见他一身衣装齐整，背靠床头而坐，两颊虽无血色，但那凝重的蜡黄死气，却似淡了些许，隐有好转之态。
适逢洛苏蘅端来汤药，见她在旁，便即递了过来：“刚好。我们这就动身，你且给他服药，一日三餐食饮，会有小二送来，你在房里守着就好。”
薛映棠点头应声，目送二人离去，神思片刻游离，却听得榻上传来剧烈的咳嗽声，猛一回头，正见许义一手掩口，深陷眼窝的瞳仁随之发出突兀的颤动。
“师兄？”她即刻回转，小心搀扶住他，却见他挪开掩口的衣袖，已然盈满鲜红的血痕。
“你又是忍着，不让师姐知道吗？”薛映棠递上汤药，“快把药喝了。”
“不过苟延残喘……能有何用？”许义眼里无光，话音虚浮无力，再难喝的汤药灌入喉里，也早已麻木，“万般皆是命，你们……本不必如此。”
“可洛姑娘的话，也非全无道理。”薛映棠凝神说道，“哪怕只是万中之一的期望，也比死了要好。”
许义无声阖目，就势躺倒，再也不发一言。
薛映棠无奈叹息，这才放下药碗，起身走去关门。然而到了门口，却听见一声极嚣张的喊话：“看什么看，这客栈咱爷包了，识相的，立刻收拾东西滚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