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丹青依旧捂着嘴，两眼瞠得老圆，仿佛浑身都在用力，极力遏制几欲爆发的情绪。
她几乎已听不见旁的声音，只有偶尔一两声模糊的兵戈交鸣。
忽地一声重击，震飞地上木屑，梭过她脚边，划开裤脚，刺破一点油皮，打着旋崩落在地。
神游天外的魂灵，骤然被这刺痛唤醒。沈丹青蓦地抬眼，只瞧见那帮贼人死的死，残的残，尽已倒地不起，那领头的中年男子，亦已被萧不凡卸了双叉，横肘格着颈项，摁倒在地。
她怔怔看着落地的双叉，脑中瞬息晃过无数画面，忽而暴怒，两手抡起一条长椅，直奔那厮，冲他头顶猛地砸落——
第140章 剪不断
“为什么要来骚扰我们？！”
“为什么非得争那宝贝？”
“为什么非要为了那些莫须有的北斗遗物, 机关算尽，残害人命？！”
“都是因为你们！贪得无厌！滥杀无辜！我好不容易才回家，为什么还要来骚扰！”
她越说着，越发失控, 每质问一声, 便狠命抡起长椅猛砸一下, 将那中年男子砸得头破血流，连番的惨叫与求饶，也在她几乎用尽全力的砸打之下, 一声声喑哑。
就连原本制着那厮的萧不凡都差点被波及，所幸及时闪身, 飞快退去一旁, 一脸愕然看着她的动作, 大气都不敢喘。
沈丹青心中积怨已久, 眼中这些贼人的身影, 已与当初沧麓山那帮埋伏之人合而为一, 只将这一路来所受的种种惊惧忧愤、困苦郁懑，尽都宣泄在了这厮身上。
她也不知自己究竟砸了那人多少下，手中动作变得越发迟缓，渐渐气力耗竭, 十根指头连着双臂, 都在颤抖, 却还是紧绷着力道，紧攥椅腿, 高高举了起来。
一旁兄弟二人分明看见，她此刻脸色，已白得像纸。
“学武到底有什么好？”沈丹青惨然而笑, “学不会礼义廉耻，温良恭让，却要为那虚名，争抢厮杀，与野兽何异？”
“像你们这样的人，就算当了天下第一，又能如何？”
她说到最后一句，话音近乎飘渺，忽地发出一声嗤笑，两手终而脱力，倏地松开。
长椅“哐当”落地，发出骇人的巨响，震得脚下地面，都跟着抖了三抖。
兄弟二人几乎同时抢了上去，一左一右扶住了她，再看那中年男子，已是一脸血肉模糊，只有唇角豁开的那点血肉，偶尔一两下的动弹，尚能勉强看出他在喘气。
“你去后院看看。”萧不凡说着冲萧元初使了个眼色，手中大刀一挽，直指那扮作伙计的年轻男人喉心，厉声喝问，“说，你们究竟为何而来？”
话音一落，后院那头同时响起萧元初的喊声：
“哥，你快来看！”
酒肆后院，一地血腥气息弥漫，直延伸入角落里的灶房，内中灶台倒塌下陷，一旁垒着几具被一刀割喉的尸首，一男一女和两个小孩，衣着朴素，还打着补丁，显然是一家四口。
“想必他们几个，才是这里原先的主人。”萧元初忍不住叹了口气，道，“真可怜。”
“不过是一帮想借着此处遮掩，想从我们口中套出陆回风去向的匪类。”萧不凡道，“索性都在这收拾干净了，留下给这一家陪葬，让他们好好赎罪。”
他说完这话，却不自觉叹息，目光随之转向门外，见坐在后院井边的沈丹青依旧是一副打不起精神的模样，不由蹙紧了眉，转身朝她走了过去，缓缓蹲下，温声问道：
“好些了吗？”
沈丹青木讷良久，适才动了动眼皮，脸色依旧疲惫，有气无力问道：“你有没有什么法子，能让我在最快的时间之内，学会自保？”
萧不凡闻言凝眸，认真思索片刻，自袖中刀带内取出一柄窄而锋利的飞刀，郑重放在她手心：“从现在开始练，约莫十几日便会有成效，虽说不能百发百中，但在两丈之内，胜算绰绰有余。”
“你教我？”沈丹青眼底终于亮起些许光泽。
萧不凡略一颔首，却又犹疑，片刻方道：“可你这是一双画师的手，真要从此沾了血腥？”
沈丹青却苦笑：“我还有退路么？”
萧不凡闻言，心头一紧，沉默良久，适才握住她的手，眼色坚定，直视他双目，一字一句道：“我教你。”
——
万里晴空无云，朗日的光，照亮一路村镇山郭。
鄂州城北郊外，梁城、黄鹄二山并肩耸立，当中夹峙汉水入江口，浩荡奔涌。
黄鹄山下岸边，浪涛拍岩，点点浮沫随水飞溅，落在少年鞋面，转瞬洇透素底的料子，消失不见。
他却浑然不觉，手中提着画影宝剑，循着前人入山开辟的台阶，转过蜿蜒的山麓，拾级而上。
半山古寺钟声，嗡然而响。
“施主刚才所提，可是山下的单家？”庙中大雄宝殿外，身披赤红袈裟的老僧单手立掌，缓步走到院中，俯身拾起香客遗落的红绸，系回枝上。
陆回风跟在他身后，微微仰首，看着满树红绸间写满密密麻麻的祈愿祝词，眸色片刻恍惚，适才回神。
“那清风谷里，早没人了。”老僧说着，慨然而叹，
“自神机图现世，几十年来，江湖风云多变，纷争从未停歇。单家不成门派，人丁稀薄，在此之中，实难争得一席之地。约莫三五年前，老家主往生谢世，只留下一个重孙，丧事过后，便遣散家丁仆役，只带了几个亲信离开，走的干干净净。”
“神机图？”陆回风不觉凝眉，“我常听人提起，却不知那到底是何物？”
老僧闻言，摇头淡淡一笑：“施主既无心争夺，又何须知道那是什么？”
陆回风闻言，略微一愣，片刻点了点头，若有所思道：“方丈说的在理。只是您说单家久无人住，为何我刚才去那宅子门前，却看见了脚印？”
适逢寺中小僧前来奉茶，闻言微愣，顺嘴便接过了话茬：“我前几日看见有人来，就是奔着那宅子去的，浩浩荡荡，足有好几十个，乘的船就停在江边，足有半日才动。”
陆回风听到这话，当即转身，瞳孔微微张大：“是什么样的人？”
“她们都蒙着面，黑袍玄衫看不清楚，不过只听声音，当是些女施主。”
“广慧。”老僧神色不动，话音却微微加重，显在提点。
小和尚听见，神情慌了一瞬，赶忙躬身解释：
“师父恕罪。弟子并非执迷凡尘，只是《四十二章经》中有云，‘观天地。念非常。观世界。念非常。’弟子欲观天地世界，破除凡心，所以每日功课过后，常坐山头远望，以学修心。无意眺见此景，绝无搬弄是非之意。”
“心无外骛，何得窥见尘世纷争？”老僧立掌摇头，“阿弥陀佛。既是如此，你便回房抄写一遍《四十二章经》，待得领会其意，再观天地，心境自会不同。”
“弟子知错了。”小和尚广慧说着这话，将手中茶碗递给陆回风，这才双手合掌，施礼退下。
陆回风的“谢”字才刚说出口，人便已经走远，片刻沉默，他回转身来，冲那老僧拱手躬身施礼：“多谢方丈相告，今日上山，冒昧打扰，只是为寻旧事多问了些话，还请不要责怪旁人。”
老僧立掌合十，还以礼数：“阿弥陀佛。”
陆回风神色依旧凝重，转身走出几步，终是放不下心事的模样，回头问道：“敢问方丈大师，刚才广慧师傅的那句‘观天地，念非常’，所谓何意，能否请您解答？”
老僧闻言，摇头而笑，再度合手立掌，温言回道：“天地流转，万物恒长，一生一灭，万法自然。唯有得了寻常心，俗世之困，方能不囿于胸。”
陆回风听到这话，眸色微微一凝，倏而像是想明白了什么似的，思绪豁然开朗，忙又拱手冲他道了声谢，这才转身走出寺院。
山寺香客击钟，余音漫散，林间花叶疏枝，随风摇漾，伴着满山磬音，浮荡开去，飘飘坠入深谷。
单家老宅重门深锁，布满厚重的灰尘，显已多年无人居住，那些蒙面人来过的痕迹，当中大半，似乎都被刻意抹去。
陆回风没能找到那行人去向的确切线索，回想广慧的遭遇，自也不便再上寺中打听，于是携了行囊，沿着江流而下，进了鄂州城。
未时刚过，日头依旧高照，市肆人潮喧嚷，车水马龙。陆回风不疾不徐，穿行其中，却不得不时刻提防着有人盯梢。
他自离开江州那日起，便没有一刻放下过这种戒备，只是不知是不是因为凑巧的缘故，这一路走来，虽偶尔也能遇见不怀好意之人，却都不过三三两两，零星势力罢了，很容易便能摆脱，并不构成太大威胁。
原以为是因处在闲云山庄的势力范围之下，旁人不敢轻易造次，但等离开暗桩所在地界，情况也无太大变化。
细细回想当中缘由，他忽然明白过来。这些贪图北斗遗物的宵小，不过一盘散沙，且获取消息的速度，快慢不一，短时间不能聚集，自然构不成太大威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