漫天星辰如倒悬的河,连同屋外白衣少女的身影,随着门扇闭合,溘然退场。沈丹青的心,也在这一刻,重重沉入黑暗。
眼前恍惚还能看见那片星河,像无边的海,环绕着她,那浓烈的窒息感,令她越发不可控制地回想起这几日来的经历,只觉一切犹如幻梦。
甚至当年逃离此间,那偷生一般得来的十几年,再多困顿孤苦,都比如今这一刻来的自在。
沈丹青想到此处,不觉苦笑出声。
“咚、咚。”
屋外突然传来两声闷响,像是人倒地的声音,两扇刻着并蒂莲花槅的门,豁然开启,一抹青衫随之映入视野。
少年眉目如旧,随意束起的发髻略显凌乱,额前一缕碎发垂落,更给那张久违的脸孔,添了几分风尘。
沈丹青一时错愕,当即站起了身,看着眼前之人,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陆回风看见她,显而易见愣了一下。他还从来没有见她如此精致地妆扮过——芳脸匀红,黛眉巧画,眼底犹带着一抹淡淡的粉色,不知是染了妆痕还是刚刚哭过,着实动人心魂。
“陆……回风?”沈丹青眼底莹光颤动,话音出口,近乎飘渺,“怎么是你?”
陆回风听见这话,眸中饱藏的忧恐与心疼霎时褪了色,冷下声道:“那你希望是谁?”
沈丹青一时怔住,满心感动,瞬间降至冰点。
可眼前之人,分明还沉浸在昨日的误会里,话仍含着赌气的意味:“早知如此,不如把这机会留给他。我就不该跑这一趟,白白碍你的眼。”
“不想来就滚!谁求着你了?”沈丹青也冷下了脸,眼眶却更红了。
他听出她话里的哭腔,心也跟着难受起来,急惶惶扯了她的手,嘟哝似的道:“来都来了,由不得你,快走!”
陆回风口吻生硬,全不由她分说,一把拽着便往屋外走。
沈丹青却膈应得很,心中窝着一团火,一把抓起他的胳膊便咬了下去。
“啊——”陆回风不曾防备,冷不丁挨了一下,本能喊出了声,当即缩回手道,“沈丹青!你属老虎吗?”
沈丹青却不理他,绕过门前晕倒在地的两名少女,拔腿便往院里跑。陆回风赶忙追上,几度想把她拉到身旁,却都被刻意避开。
“你就那么讨厌我?”陆回风快步疾追,愁眉始终未舒,“现在有多危险,你又不是不知道,慕容白和他的手下都还在附近,院里又布了大阵,万一……”
“大阵?”沈丹青听见这话,脚步倏地一滞,回头冲他问道,“那你是怎么进来的?”
“我……”
沈丹青见他支支吾吾,脸色立刻变了:“难道你也只是误闯?”
说着心思骤然一沉,只觉自己差点上了他的当,眼底仅有的那一点好颜色,也都荡然无存。
陆回风见她脸色变了,神情显而易见一愣,正待解释些什么,却听得风中一声梭响,头顶飞快掠过一道身影,眸光随之一沉,即刻护住沈丹青,旋身闪避开去。
沈丹青被他拉得一个趔趄,好不容易站稳,赶忙抬头望去,只见星涛之下,点点光痕印下一抹皎白,几乎与挡在前面那人的一袭白衣,融为一体。
而这一刻的慕容白,只轻纱覆面,并未佩他惯常所用的浩然巾,裸露在外的白发,如鬼爪一般在夜风中张牙舞爪,不是慕容白还会是谁?
“果然又换了一个,”慕容白看清陆回风面容,眼中嫉恨,几欲烧起火来,“我早该知道,你与你娘,都是一副德性!”
陆回风早看不惯这厮的嘴脸,听他又开始胡说八道,即刻挽剑刺出,出势迅疾,不过眨眼间便已连点他胸前膻中、神封、气户三穴,谁知剑尖所到,分明已刺中衣衫,却似黏上一丛细密的鳞片,柔软丝滑,全不着力,只斜着偏离,向一边滑了开去。
然而慕容白的掌风,却已到了他面门前。
沈丹青脸色立变:“喂!”
她话刚出口,陆回风已然仰身,堪堪避过这一掌击。
然在同一时刻,慕容白赫然抬手,弹出三枚金粒,分别打中连廊外的三处暗点,不知触动了什么机关,整段连廊应声而动,木石交轧,分作数截旋转移动,重新嵌合,不过转瞬工夫,便已将陆回风身前背后的路,尽数封死。
而那空缺之处,数道白影齐出,袖袍翻飞,抛出漫天雪白帔帛,如丝网一般缠绕,猛地向他头顶,霍然罩下。
第154章 命中劫
陆回风当即仰头, 却分明看见,那帔帛织就的网中,隐约流动着一道道细长的光痕,是一根根细如发丝的长线, 非金非银, 闪烁在漫天辰星耀然的光下, 倏尔擦过一枝翠叶,便闻无数碎响,浓阴密绿, 转眼便被那些锋利的丝线片成了渣。
他当即挥剑,悍然撩斩而出, 撞上纱底细丝。细丝连着剑意, 嗡然而动, 余音未散, 回荡开一股强有力的韧劲, 生生震回这劲力颇足的一剑。
与之相连的帔帛, 竟是分毫无损!
少年眸光一震,一记横旋闪避,却才发现自己背后已抵上了墙,退无可退。
“陆回风!”沈丹青高喊出他的名字, 声中惶恐担忧, 已无处掩藏。
陆回风听见呼唤, 眉心骤然紧蹙,只觉周身真气流转也在这一霎尽数通畅。手底剑意尽如光展, 端的是北斗剑法当中的鬼金羊一式,奔蛇走虺一般,直从那一根根细密的丝线当中穿出, “呲”的一声,豁然将那阵中的一条帔帛撕开一道口子。
慕容白的眼色显而易见变了,当即一声喝令。一众白衣白裳的少年僮仆阵型倏变,当即携网疾退,裹着细丝的帔帛也都收回手中,十二人分作两列,将他左右空地,也都包围住。
沈丹青想也不想,当即飞奔上来。不料慕容白的身影,却已如鬼影一般,飞掠至她身后,一把扣上她肩头。
“别碰我!”沈丹青使劲一个拧身,非但未能挣脱,反倒令慕容白把手捏得更紧,浑身筋骨都跟着紧绷了起来。
“你这小子,”慕容白看向陆回风的眼神,于近乎疯狂的嫉恨里,挣脱出一线理智,带着审慎之色打量一番,“刚才所用的那招,莫非是北斗失传的‘移星剑’?”
陆回风还是第一次听说那套剑法的名字,心下犹疑不定,不想承认,索性闭口不言。
“你姓陆?”慕容白阴着脸色,沉声问道,“你同北斗派,莫非有何机缘?”
“想知道?”陆回风说着,目光始终未从沈丹青脸上移开,略加思索方道,“放了她,我都告诉你。”
“好啊。”慕容白皮笑肉不笑,掩在轻纱下的嘴,依稀咧了一下,捏在沈丹青肩头的手倏然一松。
沈丹青疑心有诈,试着迈出一条腿,偷偷瞄了一眼,见他仍无动作,撒腿就跑。谁知脚刚离地,便觉周遭劲风涌动。
十二僮仆列阵,振臂抛出帔帛,当中细丝交缠,密密涌动,恍若结茧的丝线一般朝她裹近。
“当心!”陆回风一声高喊,飞身抢至,一把揽过她腰身,不及退开,便见慕容白振臂飞身而来,手中亮起锋芒直刺而来,赫然是把磨得雪亮的匕首。
一时前后夹击,少年分身乏术,只来得及反手将怀中的沈丹青推出阵外。
但闻风声啸响,陆回风手中画影“哐当”落地。不过瞬息之间,那些暗藏锋锐细丝的帔帛,便已遍布他身周,恍若一团硕大的茧,将他重重包围。
条条丝线,只隔一重薄纱,紧贴他脸颈、肩背等周身各处要害,稍一动弹,便会被这些细丝当场剐成碎片。
慕容白的匕首,也停在了他眉心前。
陆回风冷然沉眸,直视握匕之人那一双眼,只看到这厮近乎狂妄的目光,满满的小人得志,似乎很是得意自己方才的算计。
“慕容白!你要对他做什么?”沈丹青踉跄着站稳身子,冲慕容白喝道。
“哟,还心疼他呢。”慕容白眼里再度涌出疯狂的嫉恨,握匕的手腕微斜,缓缓移至陆回风左脸边,“呲”地一声划下。
少年白瓷般精致的面颊,登时多出一道寸余长的血口。
“你让我做什么都可以,不要伤害他!”沈丹青语速飞快,话未说完便已拔下发间的蝴蝶簪,簪尖贴上面颊,紧盯慕容白,道,“你伤他一处,我都会原模原样划在自己身上。你想要一个面目全非的妻子吗?”
“琅琅!”陆回风闻言,眸光骤紧。
偏偏身周纵横交错的帔帛制约着他,几乎本能回头,只不过分毫,便觉脖颈漫开刺痛,只得停住。
他看不见她此刻模样,心被揪得生疼,只得高声喝道:“你别做傻事!”
慕容白却无动容,手中那把镶金嵌玉的匕首刀尖,已然对准了陆回风下颌。
沈丹青毫不犹豫,一簪扎进脸颊肌肤,登时刺出一个血洞,渗出血线。
“玉儿!”慕容白见状变了脸色,手指颤抖着一松,匕首应声落地,刀柄镶嵌的珠玉摔得松脱,当场崩飞出老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