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侠误会，”柳惊霜拦住一脸不服的薛映棠，温言解释，“是我们请沈姑娘来，依照所得消息，绘制神医画像，却不知为何触及伤心处，惹得沈姑娘伤怀。”
陆回风眉头紧锁，将信将疑听完，又瞥了一眼薛映棠，脸色越发冷了下去。
柳惊霜无声叹息，轻轻一摇头：“映棠。”
“我……”薛映棠被她点到，半晌无言，好不容易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声：“是我错了还不行吗？给沈姑娘道歉了。”
窗前木槿花动，缕缕清香，混入幽微的风，一丝丝送入房中。
久久未动地沈丹青，忽然放下扶额的手，坐直身子，掏出怀中画本撕了张纸，依照几人所言，重新画出人像，往小桌正中一推，站起了身。
“画像在此，我们互不相欠。”沈丹青说着便即起身，小跑夺门而出。陆回风见状急追，然刚回到房门前，便见她先一步过了门槛，不等他进屋，便已双手背后，“啪嗒”一声摔上了门。
“琅琅！”陆回风担心不已，“到底发生何事？你告诉我。不管她们说了什么，做了什么，你总得……”
隔着一道房门，屋内人影，始终不发一声，只贴靠着房门，一点一点脱力，滑坐在地。
陆回风见此情形，顿感心下生疼，不自觉便跟着她的举动缓缓蹲下了身，指尖轻抚门槅，温言唤她：“琅儿。”
廊上脚步声，近了又远，是过路的伙计，见他蹲在门前，一脸疑惑走开，却又忍不住回头张望。
“方才……”屋内的人终于开口，“她们要我画的人，眉眼与我父亲，虽不全然相同，却有八分神似。”
她话音低沉空惘，仿佛从远处来，却又十分清晰：“我还记得管伯说过，看我爹的画像觉得面熟。还有离开汉川县前，娘亲提起那位神医之时，眼色也有些怪，似乎还有何事，刻意瞒了我。”
陆回风闻言，眉心渐渐沉了下去。
“我没有太确切的猜测，只是心里隐隐觉得不安。”沈丹青再度开口，“且娘不让我在那人面前暴露身份来历，种种相加，只让我觉得这其中，一定有什么缘故……”
“陆郎，”她语调渐缓，迷惘之中，夹着淡淡的凄凉，“我爹守了一生，痼疾相思，一生苦守，若真两情相悦也就罢了，可若……若他对于我娘而言，只是退而求其次的替代，那么他所付出的一切，又算是什么？”
话末，她的声音越发委顿下去，终而化作一声叹息，散逸风中。
又不知过了多久，陆回风终于看见屋里那道身影站起，颇为疲惫地拉开房门，没有半分犹豫，径自跨过门槛，一把拥她入怀。
“我陪你去找他。”他说着低头，唇瓣贴在怀中人耳际，话音是前所未有的温柔，“不论何时何地，也不论真相如何，我都会在你身边。”
“那……娘亲与我……”沈丹青一时犹疑。
“你有你的考量。”
沈丹青听到这话，眼中光点一颤，激散万千涟漪，然一抬眸，却觉头脑眩晕，脚下一个趔趄，不觉扶住了额头。
“你怎么了？”陆回风关切问道。
“我……”沈丹青张了张口，眉心微微一蹙，确似忽然想到什么，身体骤然紧绷，匆促挣脱他的怀抱，捏指掐算起来：“十四、十五十六……这就一个多月了？怎么还没来……”
她说着退开大步，一脸惊恐盯住了他。
陆回风只觉摸不着头脑，再欲上前，却被她伸手挡住，只越发疑惑：“琅琅？”
“你……”她盯向他的眼神，仍有几分惶恐未退，犹犹豫豫缩回手，环抱住了自己，沉默片刻，方开口道：“别的且先不提，你先……帮我去请阿蘅过来一趟。”
“我有事想问问她。”
第176章 不羡仙
九麓山中荒宅, 早已一片废墟，遍地焦土炭痕，竟已有了些许风化的痕迹。
而在今日，这片残垣之上, 除去当初那场大火后留下的痕迹, 又添了满地的尸首, 血泊蔓延开去，一眼望不到头。
连碧心一身白裳，已被血水染透, 红里透着刻骨的晦色，一如索命无常。身侧废墟旁跪着一排男子, 一身身艳丽的打扮, 同样被血染浊, 唯独看她时的眼神, 或空洞, 或仰慕, 或向往，仍如从前守在地宫，侍奉她时那般虔诚。
“还少了一个。”
只剩一半的围墙后，传来少年近乎死灰般低哑的话音, “你说的对, 早是失信之人, 应而爽约，的确不算稀奇。”
“杀她不难。”连碧心的话音极冷, “倒是你，承诺之事，是否也该了了？”
“不急。”少年环臂抱刀, 声线苍白得仿佛垂死之人最后的挣扎，“求得所求，自当如你所愿。”
天边夕阳陨落，血一般的残霞，最后一缕光泽，也自一截压在废墟下的小臂刺青上褪色。
逐渐上浮的夜色，犹如黑幕，拢下大片阴霾，死死罩住那个狂奔在浓夜里，越发仓皇失措遁逃的身影。
“该死……红螺那贱人，竟真的出卖我……”白鸿野半身衣袍尽被血染，右脚上的鞋也不知去了何处，一路跌跌撞撞，在漫漫无际的荒野杂林间，狂奔不止，
“连碧心……她怎全都知道……怎会……怎会……”
残夜里如剪影般的枝头，飞速掠走一只鸟的影子，扑棱棱的振翅声，倏忽飘下一片灰色的羽毛，却被一记凌厉的“铿”声截断——
月的光影落下，洒落照胆剑身，反射出的光芒直接晃过这丧家犬惊慌失措的眼。
白鸿野本能伸手一挡，仓促急退，却被虬结的树根绊住，“扑通”一声坐倒在地。
“哎呀呀，我当这是谁呢？”李千山锐利的眸光，打那镜面般的刀身一闪而过，落在这厮身上，又换回了那张不羁的脸孔，手中长剑微垂，以那平滑的侧面，噗地拍上白鸿野的脸，“难怪人人都爱说‘走着瞧’，就走着走着，这十几年的老仇家，还真自己送上门了。”
“你小子……”白鸿野咬牙切齿，然才刚一抬头，喉心便被剑尖抵住，蓦的一凉。
“看样子你是真的忘了，”李千山唇角一扯，面容罩在夜的阴影之下，尤其那双眼眸，比之剑意还要冰冷几分，“那就让我帮你好好想想，十四年前，是谁假托北斗传承之名找上我师父，诱他以剑宗长老身份，在一年一度的比武之际，大开方便之门，放得你们魔教长驱直入，血洗龙荒，杀得整座山头，几乎不剩一个活物。”
白鸿野听到此处，瞳孔急剧一缩。
“好一招趁火打劫，无中生有，”李千山嗤笑出声，“亏我那位糊涂的师父，当真以为你们手中早有完整的剑谱，竟是因小失大，放着宗庙不寻，反倒着了你们这些妖人的道。成百上千条人命啊——你就这一个人头，该怎么还才好？”
“你不能杀我，这都是宗主的主意！”白鸿野几欲跳起，却因惊惧过盛，刺激伤势发作，连连呕出血来，“她就是个疯子，贪心不足，不仅要灭教主，还要当年北斗派留下的一切！我也是奉她之命，是她勾引我，是她引我背叛教主，策反七路追魂使，为她所用……”
这厮站不起身，只好挪着屁股，不住退后，上气不接下气道：“你要报仇，只管去找她！当初反水之人，全都被她杀之后快！就只剩我一个，我不能死，我不能死……啊——”
一声惨呼，刺破长夜，转眼归于寂静。
翠玉扳指落地，当啷声后，适才惊飞的鸟，也在另一处枝头栖落，低头埋入翅膀，休憩下来。
直到月光散尽，天边绽开曙光——
川蜀之地多山，尽管崎岖，当地驾马行车的好手，也是多不胜数，哪怕驱车行于山道，也能行得自如，若履平地。
马车后方，一身油黑发亮的乌骊与另一匹唤作凌霄的白马并行，颇具灵性地学着车前开路的马，跑得越发娴熟。
“二位，”车前赶马的年轻人略略回头，对着涌动的车帘，笑着说道，“前边就是新都县了，明儿刚好七夕，二位歇过今晚，正好赶上热闹，可别错过了。”
“乞巧节，不是哪都一样过吗？”沈丹青说着掀开车帘一角，冲他问道，“莫非有何说头？”
“这您就不知道了，”车夫说道，“咱们川蜀一带，外人一向难以入境，此间百姓，也都过得分外闲适。城中大小寺庙、道观，还有不少乐善好施的豪绅，每逢佳节都会开设流水宴席，当中奇巧玩乐之物，尽皆赠予，不收分毫银钱。”
“还有这等好事？”沈丹青眼前一亮。
“不仅如此，送出的河灯也是千百花样。”车夫笑得分外实诚，“县里的大成寺，可是一等一的灵验。我看二位如此般配，自要年年岁岁，地久天长。不妨趁这热闹，也去庙里求个签。哪怕不信佛缘，也当求个安乐自在，一生无忧嘛。”
“反正也是要寻人的，多一日也不多，”沈丹青说着看向陆回风，道，“你呢？是去花会逛逛，还是，只求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