檐下雨打浮光，淅沥沥的声响，逐渐蔓延成一片盛大的喧哗。沈丹青等了许久，仍未见陆回风归来，便自沿街店面的屋檐下，一路往前徐行，视线辗转搜寻他的身影。
她行至街口，忽闻一阵嘈杂，扭头望去，却是一只舞花灯的班子，惊慌失措地四处躲雨，身后簇拥着一大片观灯的人群，恍如潮水般涌来，猛地撞上了她，直迫得她踉跄退上街道，倾盆大雨，当头浇了满身。
“你们……”沈丹青用力抹了一把脸上的水，只待说理，余光一转，刚好望见前方巷口一撑伞走过的身影，那人由左至右，缓步走过，刚好被她望见侧脸，一片朦胧雨里，萧肃清癯，虽看不清楚面容，那似曾相识之感，却难以抹灭。
沈丹青瞳孔急遽一缩，当即跑了过去。
“让让，让让……”
“哎你这人怎么回事？撞了人也不……哎呦！”
骤然剧烈的雨声，席卷狂风，铺天盖地而来，只一刹那，便浇得她睁不开眼，耳边哗声不断，好似沙场鸣金，嗡然的一阵狂旋，直震得她一阵耳鸣，几乎再也听不见这之外任何声响。
沈丹青脚下一个趔趄，猛地跌扑出去，却未如料想一般摔倒在地，反是被人扶住，稳稳搀起。
“小姑娘，这么大的雨，你要去哪儿啊？”一声慈蔼温言，平稳而有力的穿透了那绵密的雨声，到她耳中，“这种天气，路可不好走，我扶你到前边的茶肆躲一躲吧。”
沈丹青连连点头，满脸满身都糊了雨水，开口便是清凉的苦涩，根本说不出话。
然而她被淋得太厉害，才刚抹去脸上的水，头顶的湿发便耷拉下来，被雨浸透的发顶，绵绵不断往下滴水，只她脸上的雨水越积越密，欲以衣袖拭之，反倒更添狼狈，越忙越乱。
“往年今夕都是晴日，偏是今年，唉——”耳边那个慈蔼的声音，随口攀谈半句，不觉发出一声轻叹，“多好的一场灯会，不知多少有心人，该觉得可惜了。”
沈丹青什么也看不见，只由他搀扶着一路前行，中道似乎还转了个弯，上台阶时，经他提醒，稍稍抬高了腿，耳边密集的雨声也小了下去，虽然顶着一头湿发，却也渐渐察觉不再有新的雨落下，耳边喧嚣笑闹，显然是到了某处店铺门前。
“多谢您了。”
沈丹青凭着直觉鞠了一躬，两手匆忙捂住近乎松散的发髻，再次试图抹净糊住眼睛的雨水，却听那人笑道：“小事一桩，不必言谢。”
正逢此时，重重雨幕之中传来陆回风的声音，连唤着她的名字，越发急切：“琅琅！琅琅你在哪？”
沈丹青一时愣神，赶忙两手并用托起一头乱发，跳起身来，招了招手，大声喊道：“我在这儿！”
过分的狼狈，令她来不及分辨身旁移远的脚步声去了何处，只在睁眼的一瞬，隐约瞥见一角消失在雨幕里的暗黄伞面。她定了定神，刚一回头，便见珠玉砌的水帘里，奔来熟悉的身影，手里撑着一把素面新伞，神兵天降一般，遮过她的头顶。
沈丹青却怔了，疑惑环顾四周，陌生的四下里扎堆闲聊的人们，没有一个声音与她刚才听到的相似。
“你怎么了？”陆回风握住她被淋得冰凉的手，登即变了脸色，“不是叫你别乱跑么？”
“可是……”沈丹青抬眸望他，同样湿漉漉的一身，再也紧张不过的神情，只这一瞬相视，却如救赎一般，将她从那个恍惚不可得的旧梦里，拽回今夕光景。
她不再多言，只摇了摇头，竟然毫不追究眼前人方才失态的责备，只抱住了他，口鼻闷在少年湿透的前襟，声也跟着含混：“回客栈吧。我看这雨，今日是不会停了。”
乌云遮遍的夜，漏不下半分月光。只剩下街头巷尾，那错落的一两盏还未被雨浇熄的灯火，疏疏照着回途。散落着光的碎雨，如依稀的磷火，顷刻而起，顷刻而灭，仿佛整座县城，都只是这十八年浮华里的一场梦……
身旁的少年却只急着赶路，生怕她再淋湿一点，脚步也变得急急匆匆，回到客栈房里，顺手解了外衫扔上屏风挂着，转头见她仍旧愣着，即刻蹙了眉头：“你就不怕病了？”
“都湿成这样，”沈丹青眼珠一抬，把手一抓头顶乱髻，撇撇嘴道，“光换衣裳有什么用？得洗个澡才……”
话到一半，她忽然噤声，水一般的眸子倏忽盯住了站在面前的他，抿紧了唇。
“是要我回避吗？”陆回风满脸困惑，显然摸不着头脑，“可又不是没看过。”
“哦……那就随你。”沈丹青说着话音便低了下去，踱去屏风后解起了衣裳。
她全然没有反驳，也无半点恼色，如此反常之举，反倒使他心悬了起来，也不敢多吭声，径自便出了客房。
他打了热水，一通忙碌之下，给她沐浴的木桶调试好温度，便自背身走开，却在这时，忽然听她开口，话音极轻：“喂。”
“要不要一起啊？”
【作者有话说】
陆回风（！！？）：真的可以吗
第178章 纯爱战神
少年脚步倏地一凝。
“我看你也淋了不少, 身上都湿透了，不洗干净，又病倒了怎么办？”
“我还没那么脆弱。”陆回风说完这话，已飞快拉开房门走了出去, 只留给她一声门响。
屏风后的沈丹青, 才刚解了最后一件里衣, 跨入浴桶之前，探头看了一眼，却只瞧见烛光照透的门槅外, 那个清晰的背影。
而她坐下时的水声，也在门外少年的心底, 激散一圈涟漪。
二人相伴至今, 感情至深, 早已不可分割。且早有了肌肤之亲, 即便如今再行回避, 也不可能如当初那般懵懂无知。哪怕他已闭上了眼, 脑中过往亲昵之景，已全不受他控制，旖旎翻涌如潮，甚或于那些他曾经半点也看不懂的“避火图”上内容, 也都跟着浮现出来。
陆回风一手捂住了脸, 只觉得此刻的自己实在龌龊, 却又不知该如何驱散那些念头，只恨不得找面墙来撞一撞, 好让自己清醒清醒。
与此同时，屋里的沈丹青也从换下的里衣内袋里，翻出了洛苏蘅给她的药袋, 耳边嘱咐的话，也都响了起来。
“你只管将此物随身携带，凡有过密之举，都可规避风险。”
“若你还不放心，我可以再给你一个方子，只需按克抓服，制成丹药也可，事前叫他服下，五个时辰之内，可保无虞。”
无虞……
浴桶水面涟漪散尽，沈丹青捏紧药袋，复望了一眼门边那始终一动不动的影子，忽觉疑惑：他那么紧张干什么？男人也怕生孩子？
——
“陆回风，你进来吧。”
走廊灯火堪堪将息，陆回风揉着额角穴位，懵懵懂懂望了一眼楼下大堂里，同样一身雨水，匆忙进屋的人们，长长舒了口气，适才转身，推门进屋。
充斥着满屋的水汽迎面而来，陆回风恍惚嗅得当中那缕淡香，才刚压下去的一头乱绪，便又涌了上来。
他不敢多看一旁已换好衣裳，正擦拭着满头湿发的沈丹青，只匆匆合上门，转去屏风之后解了衣裳，直接将自己整个都泡进水里，桶里的水余温尚存，那漫散在空气里的淡香，也在这一刻骤然浓郁。
听见水声，他再也受不了满脑纷杂乱绪，索性一头扎进水里。
沈丹青听见这异样的响动，下意识看向一旁安放在桌角的药袋。
“陆郎，”她轻声开口，“其实我原本是想问你，等你查清当年之事，报了仇，以后有什么打算？”
“以后？”陆回风恰从水中起身，听见这话，挂满水珠的眼睫微微一动。
“嗯，”屏风外她的影子略一颔首，继续说道，“我终究是要回去的。即便认祖归宗，志也不在江湖，那些恩怨厮杀，离我实在太远了。”
伴随话落，少年头顶发髻彻底松脱，满头湿发垂落两肩。穿透屏风的灯火倒映水波，将水面起伏的光影反照在他胸膛，微澜不断，一如跌宕的心湖。
“我记得你曾说过，往后得闲，只想开间小店，一生诗画为伴足矣。”陆回风眸光微动，稍一偏头，余光透过薄纱，正看见她在梳头，恍惚之间，忽有所悟，“所以你是担心，我会放不下身外之事，不肯陪你归隐？”
“等到那时候，局面定已大不相同。”沈丹青道，“你大仇得报，没人背后暗害，即便有人贪图你所有之物，也不过零星，不成威胁。你或许……也会成为人人景仰的大侠，又或者，是我娘提起过的，你爹耗尽一生心力，也想光复的祖业……”
“我都不在乎。”
他直截了当打断了她的话。薄纱屏外，少女手中木梳一松，哐当撞上桌角，转而弹起，砸在更远的地上，本不算太大的声响，却在这过分安静的房里显得格外突出。
沈丹青见他回头，隔着轻纱，哪怕只是朦胧的一段身量，也能令她瞬间回想起曾有过的缱绻，一时心猿意马，只得佯装镇定，走开俯身去捡木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