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回风听到此处，立刻明白他话中之意，思忖片刻，方一点头道：“可以一试。”
山里的雨早停了，日头一蒸，不到一个时辰，连那草地下的泥都跟着干了，已知山崖边的土层稀松龟裂，稍有不慎便会滑倒。
一袭艾绿衣袍的中年男子，俯身调平脚下木屐鞋跟，换步行至崖边，往下一指，略微回首，对跟在他身后走来的陆回风道：“少侠请看，就是它了。”
陆回风好奇低头，只见崖下二丈开外，峭壁岩缝之中，傲然生着一株幽蓝色中反着紫光的小花，疑惑问道：“这就是您要菜的奇药？”
中年男子略一颔首，神情多了几分郑重：“少侠可别小看此物，天下疑难杂症万千，要人命的可不止急病，此药对内可调气脉，对外可解百毒，偏偏举世难寻，就连诸多传世医书上都少有记载。我为医者，能寻得此一株，已是世间少有的幸事。”
陆回风闻言，点了点头：“您救了我，自然应当报答。”言罢即可蹲身，抚掌摩挲崖壁边缘，寻得一处凹陷，倾身下望，正瞧见下方一丈多处，微微凸起些许，刚好容得一双脚站立。
他略一沉吟，即刻扶着崖壁，提气跃下。
——
城中风雨虽住，大成寺外的天，却仍阴着。
沈丹青双手抱膝，背靠禅房榻旁而坐，一双眼底早已泛了红。听到身后听榻上水痕倏尔迟滞片刻的呼吸声，不时回头打量，只生怕他断了气息。
就在这时，门声响了，屋外传来寺中僧人话音：“施主，药熬好了。”
沈丹青起身开门，那早间接待过她的僧人，正端着一碗汤药走来。
“多谢慧净师父。”沈丹青快步回转，俯身搀扶水痕起身，接过僧人递来的汤匙，叹了口气，道，“不过他这病，与寻常的伤不同，只是止血化瘀，不过缓和一时，稍有刺激，旧疤又会开裂，实在不是长久之计。”
“也是可怜人。”慧净阖目摇头，托稳药碗，由她舀了一勺吹凉，送至水痕唇边，微微倾斜。
然那浑浊的汤药，好不容易顺着她用汤匙撬开的牙缝灌进一点点，便呛得他剧烈咳嗽起来，那双紧闭许久的凤眸，也终于颤抖着睁开。
“你醒啦！”沈丹青大喜过望，低眸瞧见他几乎整个后背都靠在了她怀里，似乎过于亲密，连忙松了些许，只是双手扶着。
但只是这一点力量，却不足以支撑他坐稳，一个仰身，又压了下来。
“哎呀……”沈丹青不及躲避，又被他一头撞在肩上，霎时四目相对，窥见他眼中疑惑与惊喜交织的神情，一时尴尬，话头塞了半晌，磕磕巴巴道，“你……你快坐好！”
水痕眉心微凝，片刻恍惚，一手艰难扶着床板，勉强坐直身子。
而她也如遭了电击般，一个弹跳起身，手中汤匙余药，随之撒了一地。
水痕眉头愈难舒展，盯住地上药渣：“你对我，是越发抵触了。”
“我不是……唉……”沈丹青摆了摆手，却不知如何解释，想了半天，才将汤匙放回慧净手中药碗。
慧净似也觉出二人之间的微妙，兀自起身立掌，平静道了一声：“阿弥陀佛。”
“你不要误会，我没别的意思。”沈丹青叹了口气，主动打破这尴尬气氛，“我看你受伤，实在不能不管，凑巧又来此寺中寻人，便请他们帮忙照看……哎呀不是，我……”
她抠了抠脖颈，越发语无伦次：“我是想请你帮忙的。陆回风下落不明，我打听到消息说是，说是与戮天盟的人有关，我想着，你一身伤出现在此，必然也是受他们为难，所以，就想问问你……”
“所以，”他用平静而笃定的话音打断了她，惨然眸底，浮起一抹自嘲似的哀色，“你救我性命，只是为了寻他？”
“也不全是，可我没别的办法了。”沈丹青听出他有误会，却觉过多解释反会徒增不必要的误会，只得囫囵蒙混过去，“抱歉。”
水痕却不看她，匆匆移开的目光里，显然含了绝望，良久，适才开口：“若你认定是我给他带来的麻烦，那我走便是了。”言罢扶床下地，勉励支着身子，艰难站起，却忽然露出一脸痛苦之色，重重跌坐回去，猛地撞上床板，眉头越发拧紧。
“水痕！”沈丹青赶忙上前一步，扶住了他。一旁慧净也伸了手，帮着搀扶一侧，才刚勉勉强强扶他坐稳。
水痕却只阖目，虽看不到眼神，那渐渐颓下的肩头，分明已透出绝望与疲惫。
沈丹青见了，疚意顿从心起：“对不住。是我太过心急，不该忽略你的感受。”
水痕闻言，肩头分明一颤。
第181章 何来清静身
“小兄弟, 你还好吧？”
山崖边的风，吹得劲急，连带着陆回风手里那株蓝中泛着紫光的小花，也在风中摇晃的厉害。
他一手握剑, 倒刺扎入岩缝之中, 下方原本踩踏的岩石, 也在刚才猛烈的坠势之下，随着呼啸的风声滚落崖底，唯一支撑着他贴靠在崖壁上的, 仅余这一柄剑罢。
中年男子跪伏在崖边，见他这般处境, 眼中浮起浓浓的疑惑：“怎会如此……我观你脉象, 内力浑厚, 已堪比寻常人数十年的功力, 怎么能使出来的, 竟只一成而已？”
“你说什么？”陆回风紧紧皱眉仰首。只从那呼啸的风声之中听到零星几个字眼, “什么‘一成’？同这草药何干？”
他的话自下而上，却也被风声消解大半，根本听不清楚。中年男子叹了口气，只得双手拢在嘴边, 接力扩大嗓门, 冲着下方高喊：“你先上来再说！”
陆回风总算听清楚了这话, 视线转而下移，打量起周遭, 遥见距他所处之处，右方斜上丈余外，赫然横着一截干枯的老树, 离着崖顶，只有八九尺的距离，只消几步纵跃，便能到达安全之地。
他呼啸而过的山风灌入其中，传出的声响却颇为尖锐，分明是截空心的死木，然放眼四周，除它以外，如被刀斧劈砍过的绝壁间，却再无其他可着力之处，只得暗自祈祷一声，即刻拔了画影，一记跳步飞身，足尖点踏山岩，纵步跃上那截枯木。
可他也不知是不是自己太过用力，还是那老树根实在朽得厉害，足尖刚一触及，表层早已风干变脆的树皮，并迅速剥离便已化作齑粉，纷飞散尽。
纵使陆回风早有防备，也难以避免身形下坠。说时迟那时快，只一瞬间光景，他已飞速倒转长剑，往那崖壁上的岩石间刺去，一道白痕划过，伴随着刺耳的擦滑声，迸溅出一连串火花，方才止了坠势。
他不敢犹疑，即刻跳步而上，一记迅捷的空翻，险而又险，攀上崖顶，挽剑直入泥地，堪堪稳住身形，却还是一个趔趄，险些跌跪在地。
只可惜他以命犯险采来的紫荀棠，已在他适才提剑擦过崖壁的一瞬，脱手坠落。
陆回风几乎下意识转身，探头往崖下去看那花，却被飞快抢上来的中年男子一把拽住：“别再去了，什么灵丹妙药能够重过性命？你这傻小子，怎就这么实诚？”
“可是……”
“是我探错脉相，当你内力之深，已登化境，否则又怎会让你年纪轻轻下去冒险。”男子痛定思痛，狠命一捶胸口，叹了口气道，“可笑我叶某人自诩医术高明，竟只为了一株药草，险些害人性命。”
陆回风听得满头疑惑，却只片刻恍神，便捕捉到他话中那几个分明的字眼，回想方才洞中刚看清他模样时，那莫名的熟悉感，眸光倏地一紧，愕然问道：“您刚才说什么？您姓叶？”
“那‘回春手’之名，说的可是您？”
——
日头渐上中天，大成寺内禅房，一炉檀香将尽。
搁在案头的汤药，亦已凉透。
慧净立掌摇头，拿起汤药转身退出禅房，留下不知所措的沈丹青，面对榻上那个始终背对她的身影。
周遭空气里的血腥气息，也在越发淡去的檀香烟下，渐渐浓郁。
“真的很抱歉。”沈丹青走到床前，深深低下了头，“本只是想帮你，却没想到，因我着急寻他，酿出这些误会，令你灰心了。”
水痕虚弱倚着床头，侧身面墙，听完这话，僵坐已久的身子，终于微微动了动，良久，适才开口：“上回……山塌方后，你去哪了？”
“我落在慕容白手里，是他……是陆回风救了我。”
“所以，你又回到他身边。”水痕话音低沉，宛如死灰，“哪怕他负过你。”
“过往之事，三言两语说不清楚。”沈丹青无声叹息，看着他落寞的背影，心下歉疚欲深，“抱歉，我已做了选择。”
水痕默默摇头，久未言语，直到空气中最后一缕香烟散尽，终而颓了肩头。
“先前送你过来，只是觉得，此地当有奇人，能治好你的病。”沈丹青越发凝重的脸色，他半分也看不到，“只是后来听说，陆回风在街上遇见过几个人，像是戮天盟的手下，就想着那几个人，你可能见过，所以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