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早早挣脱了水痕的搀扶，走到陆回风跟前，握住他的手，道，“他什么都没有了，如今兜兜转转，好不容易有机会找到真相。我就帮他这一次，你能不能不要……”
“你说他什么都没有，那我呢？”陆回风的话一出口，眼里只剩苍凉，只定定直视着她眸子，竭力压下汹涌的心绪，话也变得轻飘飘的，仿佛风一吹便会散去，“除了你，我还有什么？”
沈丹青被这话刺痛，再抬眼时，眸底亦已泛了红，见他脚下踉跄，连忙搭了一把，稳稳搀住，柔声说道：“不管怎么说，你先和柳姐姐回去，好好养伤。等我回来，定会和你好好解释清楚。”
说完这话，她才犹犹豫豫地松了手，转身走开。一旁水痕瞧见，略一迟疑，仍旧跟上了她的脚步。
陆回风眼睁睁看着，周身伤口阵痛，却远不及心里的抽搐来得厉害，眼见她走远，一时悲郁怨愤，尽数涌上心头，高声喊道：“沈丹青！你走了就别回来！”
沈丹青脚步一滞，疑惑回头，看见的却是他刻意沉下，故作绝情的脸孔，不觉怔了，冲他问道：“你非要闹吗？”
陆回风却板着脸死撑，不肯流露半分动容。
沈丹青盯了他许久，见他不再开口，终而叹了口气，黯然转身走远，然而想了片刻却又回转，把乌骊也牵了去。
陆回风始终不发一言，直到看着二人一马，背影彻底消失在空濛的林野，绝望阖了双目，宛若失语，再也发不出一声。脚下也随之脱力，一个踉跄撞上身旁的树。
柳惊霜本待搀扶，却被他避开。
云边雁过无迹，风也萧条地吹着渐入秋声的天气，呼呼的像是呜咽。
“你又何必如此？”柳惊霜长叹一声，“她自有她的难处。”
陆回风没搭理她，转身拽了凌霄的缰绳便走。
天边邈邈云霭，似也飘入死境，久久凝滞不动。
沈丹青虽带走了乌骊，但二人一骑，显不合宜，因而仍是步行，且由牵马之故，更拖慢了脚程，走了一整天路，直到入夜，仍未看见城门的影子，只得就近找了间破庙，暂且容身。
水痕见她心事重重的模样，不忍打搅，便自去寻了柴火回来，然而进了庙门，第一眼却没看见她，目光四下搜寻，才发现她正坐在角落里的一只破蒲团上，双手抱臂侧倚着墙，怔怔出神。
“你既在意他的感受，为何不把话说清楚？”
【作者有话说】
陆回风（冲柳惊霜）：大家感情问题都处理得一塌糊涂，咱谁也别说谁
第194章 襄王无梦
水痕说完, 简单清理一番正中空地，捻了稻草点燃，蹲身一吹，掖入堆好的柴火间, 耳边传来她沙哑的回答：“你又没吃亏, 何必在乎这些？”
她说得浑浑噩噩, 口吻虽无埋怨，却异常的低落。
水痕闻言凝眸，手中动作顿住, 沉默良久方道：“所以，其实你也介怀, 是我破坏了你们？”
此言一出, 庙内气氛瞬间降至冰点。沈丹青恍惚回神, 这才意识到自己方才的话对他有多大伤害, 蓦地扭头, 刚好撞上他转来的视线。
可那双眼里, 却没有半点责怪，只有淡淡的歉疚，与对她的心疼。
她的心忽然抽了一下，眼底跟着泛红。水痕瞧见, 即刻扔了手中物事到她跟前, 甫一蹲身便瞥见她眸底的泪, 立时递了帕子。
豆绿色的丝帕，正中有个被树枝戳破的小孔, 虽已小心抚平，却仍旧看得清楚。
“这是……”沈丹青不自觉抽噎一声，接在手里查看, 眼底伤怀渐淡，又多了一抹无奈，“你一直都带着它吗？”
“嗯。”
“可我都不要它了，你还留着，会不会……”沈丹青话到一半，觉出当中亦有双关之意，极易惹出误会，又忙收了话头，不慎落地的丝帕，却又被他拾起，无声攥在了手心。
才刚生好的火堆，没人添柴加引，火势刚起便小了下去，不多会儿便冒出了白烟。水痕见了，复起身折转，重新引火烧旺，眉眼映在大片红光里，却越发显得落寞。
“如果……”沈丹青换了个坐姿，一手托腮望来，“此番前去，问清当年之事，解了你的疑惑……往后你可有什么打算？”
水痕摇了摇头。
“那如果连碧心也不为难你了呢？”
“你……”他迟疑片刻才开口，“你是不是希望，我能从你眼前消失，往后都不用为此烦心？”
水痕说着望来，眼色如同明镜。沈丹青却噎住，久久接不上话。
“阿琅，”他目光温和，口吻始终平静，“为人在世，要么好人做到底。要么，索性冷心绝情，永远不要为任何你不愿做的事烦心。”
“可是，你……”
“不早了。”他显然不想继续这个话题，早早别开了脸，“你不必躲那么远，我知道分寸。既已做了决定，就安心走完这一路，不必担心纠缠。”言罢，缓缓站起了身，往庙门外去。
沈丹青分明看到他微颓的肩头，目光一瞬空茫，回过神来再看，那背影已在门外阶前坐下，一如既往孑然。
清风吹寂了夜，庙外老树枝头，几片枯叶零落，比不得春城的杨柳，到了夏末，仍旧一片浓绿。
江州城里，闲云山庄。
萧瀚云收到急报，即刻将来传信的暗桩人手唤去书房，听罢来人讲述，一脸疑惑，接过了那只雕工朴素的木盒，正待打开，却被身旁的岳天流按住了手：“当心有诈。”
“二当家不必担忧。”庄人说着直起身子，回头看了一眼房门，走近二人跟前，小声说道，“掌事的已经检查过了，里边的确没有机关，只不过……”
“只不过什么？”
“他说这是烫手山芋，让我一路小心，切记不能叫外人知道，庄主要是看见这件东西，肯定也……”
他说着这话，声音越发小了下去，只听得萧瀚云一脸糊涂，权衡再三，适才掀开盒盖，却在看清当中之物的一瞬，愕然愣住。
平平整整的一本书册，封面赫然写着三个大字：
神机图。
——
唐仓县的客栈人来人往，客房楼下大堂，一大早开门起，生意便未断过。鼎沸喧哗声响，不住往上飘去，吵得客房里也一团乱糟糟。
陆回风背靠床头，两眼空洞无神，始终盯着手里的蓝玉髓雕件，翻来覆去地看。
他自昨夜归来，气力便已空乏，伤病累加发作，连坐都坐不直了，可这一块玉雕，却在手里捻了半宿，正反两面分别是沈丹青与他的小像，高举眼前，任由阳光穿过那玲珑剔透的玉身，两幅小像相对，便似融合在了一起，如形与影，难舍难分。
“嘿！好画！”门外楼下大堂，一个过分高亢的男声，叫唤起来没完没了，“玉娘好一手妙笔，不论绘人绘景，都是这般传神！唉，还是江兄命好，能够得她青睐，同入此图。纵有千金，也是换不来的呀……”
此话乍听，与房里这位毫无关系，然而当中处处字眼，却无一不在刺激着他。即便陆回风捂了耳朵，也还是把这话听了大半进去，当时便觉头疼，坐不起来又躺不下去。
他只觉得自己的脑袋就快要炸开，门外每一个声音，都在这话后变得分外清楚，声声传入他耳里，化作一双双无形的手，纠缠搅动，几欲将他撕裂。
门外一双脚步停住，抬手轻轻叩了叩门，却无任何回应，沉吟片刻转身，又听见一阵窸窣，回头再看，映在薄纱窗后的模糊人影，已抓起棉被盖过了头顶，死尸一般直挺挺躺了下去。
柳惊霜一时无言，末了，摇头叹了口气，折去回廊边站定。
“姑娘，您是不是柳姑娘？”
楼梯那头传来一声喊，柳惊霜听得疑惑，回头一看，只见一名伙计远远招着手，一路飞快朝她小跑而来。另一只手里，似乎还拿着什么。
“看您不在房中，原是出来了。”那伙计到了近前，递出那张被他捏在手里的指笺，道，“这是刚才在院外，一位公子叫我转交给您的，您看是不是……”
“什么样的公子？”柳惊霜接过指笺展开，看清上头字迹，脸色倏地一变。
“有点看不出年纪，留着一脸胡子，是有些邋遢，不过细看之下……皮相确无老态，应当同您差不多才……”伙计认真回想一番，却没说完这话，便已不见了跟前的人，目光越过廊前围栏，诧异望去，只瞧见一道模糊的影子，飞快掠出客栈大门。
她一路飞檐走壁，疾纵奔出城门，穿过竹林，直到城郊长亭，却见当中空空，唯有正中石桌上，摆着一只四四方方的藤箱，下方缓缓渗开一滩猩红粘稠的痕迹。
柳惊霜眉心骤沉，沉默良久，方走上前去，微微颤抖着手，一把掀开箱盖。
一颗皮肤死白，近乎假人般的人头，紧闭双目躺于其中。
是白鸿野。
柳惊霜紧咬的牙根，一点一点摩挲出声响，越发沉重，忽而把手一掀，将那装着人头的藤箱拍落在地，仰天高喝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