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人说完这话，抬手拂袖，殿内少女与身后一众少男躬身行礼，依序退下。
花无心肩头松垮的衣衫滑落至手腕，颤巍巍爬上玉座。她的手依旧勾在他下颌，唇角挑起一抹冷艳的笑。宽敞的大殿内，所有进出的石门通通紧锁，只剩下低沉的喘息。
这个女人，便是当今戮天盟宗主连碧心。这座隐于山中的荒宅地下，乃至周围方圆数亩地内，埋藏着密密麻麻如蚁穴般的地宫，都是她的领地。
而此时此刻，荒宅东角地下密室大门被风吹合，发出“啪嗒”一声。
水痕背门而立，听见声音，默默扫视室内一圈，寻找风的来源，却一无所获。只能看见周围冰冷的墙面所悬挂的各式刑具，摇曳撞击，发出沉闷的响声。
石室正中地面凹陷下两块，表面光滑出釉，是长久的跪姿摩擦之下形成的凹痕，仔细查看，最里边一圈痕迹，不过三指粗细，只有孩童的膝盖宽窄。
水痕目光凝于凹痕处，恍惚间时光回溯，仿佛看见了当年还是稚童模样的自己。
他跪在那里，赤着上身。连碧心站在他背后，用蘸过盐水的鞭子，一遍又一遍抽打他的身体，口中斥道：“还敢嘴硬！”
孩童涨红了脸，大声还嘴：“我没有！我从未找过她们说话，分明是她们先问我……”
“问了你就得应吗？下贱胚子，”连碧心说着这话，又一鞭子抽来，生生截断他辩解的话，鞭梢落处，一块块皮肉翻卷而起，迸溅出一丝丝裹着碎肉的血水，“死性不改！不知廉耻的贱种！”
女人一鞭鞭抽在孩童身上，凄厉的啸响犹在今昔耳畔。水痕闭上双眼，脚下摇晃着退了半步，只觉一股凉意自他颅顶贯穿向下，直透足心，仿佛要将他整个人都撕裂。
身后石门又响，缓慢的脚步声里，夹杂着银镯撞击的叮当声响，本该清脆动听，可到这一刻，却如厉鬼索命的呜咽。
水痕缓缓睁眼，脚步仍在原地，一动不动。
“跪下。”连碧心的脸上没有表情。
她上了些许年纪，又还没有完全老去，眼角隐约藏了几条褶子，不动声色之时并不明晰。美丽的人并不少，但美而狠辣的，多少都会被那眼里不自觉流露的戾气遮了容色。
水痕一言不发，走到那凹痕所在处站定。
“我让你跪下。”连碧心再度下令。
水痕依旧不肯屈膝。
连碧心当即从墙边取下一条二指粗细的长鞭，狠命往他背后抽去。
水痕没有躲避，背后正中这鞭笞击打，身子猛地一晃，脚下趔趄，狼狈跌跪在地。膝盖撞上地下坚硬的石面，几欲碎裂，疼痛彻骨，额前沁出细密的冷汗。
“狗杂种。”连碧心又一鞭抽来，长鞭嘶声落下，当即将他背后衣衫抽裂，从外衫直到中衣，里外三层，长近半尺，连带皮肉一齐撕裂，隐约见骨。
水痕咬紧压根，一手支着地面，五指骨节近乎扭曲，掐得甲盖崩裂，手背青筋暴起，愣是一声不坑。
连碧心下手越发狠辣。接二连三挥鞭抽在他身上。
水痕依旧强忍，不发一声。一条腿始终僵持着不肯跪倒。背后鞭笞不止，少年额前不住渗出细密的汗珠，一滴滴凝聚成型，骤然压垮长睫，转瞬模糊了视线。牙关也因咬得太紧而渗出了血，弥漫开一阵铁锈腥气，充斥满整个口腔，终而压抑不下，一口呕了出来。
“还不知错？”连碧心居高临下，冷声质问。
水痕两手撑着地面，艰难支起身子，连跪都没能跪稳，背后又挨了她一脚，重重扑倒在地。
“那女人今在何处？”
连碧心没头没尾的一句话，听得水痕身形滞住，疑惑抬头望去，看见她冰山一般挺立的背影，这才恍惚明白，唇角略一抽搐，苦笑出声。
原来这才是花无心在背后污蔑他的言语。说他之所以放走陆回风等人，是因对手中的那女子——从小到大，连碧心从不允许他与任何女子往来，凡有眼神交会，必定换来一顿毒打。
他并非天生冷血，却在一次又一次的凌虐之下，不得不彻底忘了自己还是个人。不能言，不能笑，更不允许对任何人、任何事有任何感情。甚至包括眼前这个对他有养育之恩的女人。
连碧心听见这怪异的笑声，冷然低眼望来。
“既然如此……”水痕两手裹满鲜血，以肘支撑身体，勉强起身，眸色骤凉：“那我便亲手，杀了她——”
此时的沈丹青，根本不知自己即将大祸临头。她与陆回风在临近的小村暂做休养，过了几日，等陆回风伤口结痂，便即折回洛阳一品居来取行李，等在柜台前间隙，顺便向伙计们打听了万丘的来历。
可得到的答案却与会前一般，并无二致。
“此人从一开始就在设局，想必提前便想好了抽身之法，莫说来历，恐怕连姓名都是假的。”陆回风虽无阅历，脑袋起码不是石头做的，到了这个份上，再傻也该想得清楚是怎么回事。
“可不把他揪出来，那些人以后再找我们麻烦怎么办？”沈丹青若有所思。
这时伙计刚好取来代为存放的行李递给二人。沈丹青细想昨日之事，仍觉晦气，忍不住回头向伙计追问了一声，“别的先不说了。最起码你们应当知道，那个万丘是从哪来的吧？”
几名伙计面面相觑，显有犹疑，正待开口，忽听得大门处传来一声巨响，齐齐扭头望去。
一名锦衣华服，肥头大耳的男人，一脸气势汹汹破门而入，随行小厮手里，个个抄着木棍，俨然一副要开打的架势。
当先一人，直接便冲到了柜台前，大手猛一拍案，高声嚷道：
“你这管事的呢？让他给老子滚出来！”
【作者有话说】
沈丹青：飞来横锅
第18章 公费找茬
此人来势汹汹，不等掌事出面，身后那十几名小厮便已抄着木棍，堵住四面门窗，显然是来找茬的。
沈丹青只当又要打架，十分麻利地退到柜台后。
“息怒息怒，客官息怒，不知是何事……”掌事的伙计立刻迎上，却被小厮们用木棍止住。陆回风看得直皱眉，正待上前阻止，却被沈丹青按住了手。
“别冲动，你忘了万丘那事了？”沈丹青小声提醒，悄然一指人群，嗓音又压低了几分，“先看看再说。”
“那狗东西在哪儿？”胖男人牛哄哄地在厅内转了一圈，东张西望着问道，“卖给老子假画，还预支了一千多两。结果拿到银票，居然跑来这鬼地方花天酒地，真把老子当王八耍？”
“可这……”
“怎的，昨个儿不是你们店里的人亲自去钱庄兑的账吗？”一小厮大声嚷嚷，“睁大你们的狗眼看清楚，把那兑票换给你们的‘月照’就是个不要脸的骗子！骗咱们甄大官人预支画款，共一千六百两黄金，到你这销赃！今日你们要么交钱，要么交人，不然这事没完！”
假画？沈丹青听见这话，当即回想起初见万丘之日，那幅被血污溅毁的《斗鸭图》来。
“莫非阁下便是汝州城首富甄德率甄大官人？”掌事若有所思，旋即向身后伙计询问，可能够查出的唯一一笔高额进账，正是前几日的七星大典，单据数目不多不少，刚好是一千六白两黄金。
掌事一时错愕：“可那人不是姓万……”
几人距离并不算远，沈丹青听见对话，恍然大悟。难怪万丘拿着个空箱子筹办大典，花费重金请了那么多人的客，都不带一点心疼，敢情连钱都是骗来的。
想到这里，她眼珠一转，悄悄对身旁另一名伙计勾勾手指，要来纸笔，退至柜台后隐蔽的角落低头画了起来。
“你说的什么玩意儿？”突如其来的一声怒吼惊得沈丹青鼻尖一颤。
陆回风随之侧目，只瞧见甄德率气得脸色铁青，指着掌事骂道：“老子管他是不是同一个人，花了老子银票，就得把人交出来！”言罢，大手一挥。身后拦门的小厮得了指令，立刻出动，同厅内拉架的伙计们扭打在一起。
陆回风眼看两边干起了架，脑中却还是糊里糊涂，想到沈丹青一肚子鬼主意，即刻转头望去，却见她站在柜台后的角落里，手边是一张即将落成的画像，笔下眉眼清晰分明，所绘出的，正是万丘的模样。
“你会画画？”陆回风微微一愣。
“很奇怪吗？”沈丹青画完最后一笔，偷摸把画交给伙计，小声耳语几句。伙计点了点头，当即拿着画像走去掌事面前，给那甄德率看个清楚。
“就是他！”一小厮率先看见画像，当即喊出了声。
“那就没错了。”递画的伙计正是那晚看见光头大汉砸墙，依旧从容应对的年轻人，他略一拱手，泰然说道，“此事的确只是误会，还请客官听小的说完……”
“画上之人的确来过店里，可他也的确不是登记在册的‘万丘’……”
伙计张口就来，先说月照、万丘并非一人，又说二人起初同来店里，只交代了几句便已离开，还说万丘也只不过是受“月照”所雇，被人耍了一通，诸如这般，将本为同一人的“月照”与“万丘”硬说成两个人，而所谓的‘后来者’也成了代为行事的替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