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曾想过无数种重逢的可能，没有一种像是今天。”陆回风话音低沉，空茫中透着沙哑，“就算是前几天，刚离开江州的时候，我也还是想着，只要安安静静在她墓前，好好说几句话，也算不负这十四年的期盼和等待。”
“可没想到，到头来还是要看着那些恶人，再一次伤害她，践踏她的尊严，甚至连她的尸骨，都不能好好安歇。”他说着这话，神思越发怅惘，逐渐失焦的眼眸，仿佛又看见了旧时居所里那无尽的山山水水，路远迢迢的期盼，直到他走出山谷，走进江湖，最终等待他的，仍旧是这副冰冷的灵柩，哪怕再见一面，都成了永不可及的奢望。
沈丹青见他眼眶泛起了红，本待安慰，然到嘴边的言辞，无论如何斟酌，都觉空乏无力，只得低下了头，目光看那棺木，心绪越发复杂，却在这时，停在棺盖下端的拇指，倏然察觉刺痛，蓦地缩回查看，才发现指尖扎了一截裹着碎蜡的木刺，连忙拔了出来，被刺破的小小伤口，立时浮起一点殷红。
“怎么了？”陆回风低头看见，连忙绕到她身侧，拉过她的手查看。
沈丹青也迷茫得很：“不知道啊，照理说封了蜡层，当很平滑才是，难不成是……”
在她说这话的功夫，身旁人早已弯下了腰，查看棺盖下的情形。沈丹青低头看见他急遽张大的瞳孔，忙也跟着蹲下了身。
岂料眼前所见，竟是那棺盖底下赫然划开的缺口，分明是用利器沿着整个棺盖边缘剖过一圈，破开原有蜡封，就连边角的枣核钉，都是崭新的色泽，圆头一端凸起在外，高出蜡封半截，分明是新打进去的。
“有人打开过它！”沈丹青一把抓住他的手，“莫非我们到的时候，已经是……”
“不是新土，”陆回风眉心骤紧，“最近的一次，应是我们刚才看见……”
他话到一半蓦地截断，几乎出于本能的反应，猛的掀了一把棺盖，却是纹丝不动，片刻沉吟，颇为痛苦地紧闭了眼，这一瞬的沉默，已将随身佩剑拔出了鞘，亮出铿的一声。
沈丹青觑见照面的冷光，霍然惊住：“陆郎，你……”
“娘亲，孩儿不孝，待百年之后相见，自会跪在您面前，好好领罪。”陆回风低头凝望棺木，说完这话，没有一丝犹豫，即刻挥剑劈落。
沈丹青万料想不到他如此果决，当下一个机灵飞快退后，还未站定，便已听得一声剧烈的爆响，棺盖应声碎裂，飚飞无数木屑，裹着暗黄的碎蜡四散开去。
再看向那棺椁，只剩下四角连着钉子的碎木片还连着棺身，其余部分都已，化作扬尘，散得满棺，满堂都是。
而那棺中的情形，却是意料外的诡异，封存十四年的焦尸，竟脆得完全不堪一击，其中一截焦骨，不过碰到了木片，便立刻粉碎，与大片散落的骨屑一般，围在破碎的焦尸枯骨周遭，惨不忍睹。
与之同时而来的，还有那迎面散出的浓烈焦糊味。
“怎么会这样呢，十四年了，从落星涧到此，且有一段距离，气味早该淡了……”沈丹青眸光一紧，倏尔从那散落的碎骨屑中，瞥见一抹丝状物事，当即拿了起来，才发现是一段火绒。
“是刚放的火！”她大惊失色，高声喊了出来，“陆回风！你娘不是被烧死的！当年埋葬下的，定是完整的尸身！分明是封存的干尸又遇了火灼，才会变成这般模样！”
言语落地，一个更加可怕的猜想，骤然升起心头，声音也跟着颤抖：“到底是谁这么恨她，死去十几年的人，还要拉出来再烧一次？”
“这还用问么？”
陆回风方才纵力劈下的那一剑，实在耗费了太多心神，直到此刻，都不敢正视棺中情形，说完这话，脚步略微踉跄，勉强稳住身形，只一瞬间便想明白了缘由，眼底爆出血丝，怒而转向偏厅大敞的门外。
只此一刹，早就聚集在外的人手纷纷围拢，黑压压的一片，手里都配了刀，一道道的寒光晃动，连成震耳的鸣声，嗡嗡不断，光影格外密集，映在惨白的月下，不住闪烁。
“贤侄，你倒是干净利落。”吕柏飞悠然的话音，响在人群之外，“还以为你会犹豫些许，或是找来钻凿等物，体面开棺。却不想是如此的‘孝顺’，竟敢用剑。果然同你爹一样，都是上不得台面的东西！”
“你闭嘴！”陆回风怒极，蓦然攥紧剑柄的手，青筋根根暴起，“他再如何也轮不到你来评断！到底为何要烧我娘的尸首？”
“她若不是被烧死的，被你看破，又当如何想我？”吕柏飞嗤笑出声，那话音却越发地悠哉，“既然都到这了，不妨就听师伯讲个故事，看看在你眼里，究竟是谁之过？”
陆回风听到这话，脸色越发阴沉，偏生尚未回复的气力还容不得他轻举妄动，只得立于原地，冷然盯住门外人群。
沈丹青又是着急，又是担心，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棺中那副被烧得面目全非的枯骨，越感内心不安。
吕柏飞却人躲在那密密麻麻的人群之中，漫不经心说起了“故事”。
“曾几何时，我有过一个结义兄弟，一心光复祖上基业，令我十分佩服，是以结义之后，我便陪着他四处奔走，为他出谋划策，寻找出路。”
“终于有一天，我们循着北斗遗物的传说，找到鸪山脚下，还碰见了一位‘老神仙’。”
“老神仙给我们三个考验，我只破了其二，他却连通三关。那老头很是满意，说他颇具慧根，不贪，不嗔，不痴，还说我未破嗔关，不宜入他门下，却又看在我与他义结金兰的份上，说要点化于我，便把我们二人，都收做了弟子。”
他口口声声，将韩望仙在这故事里，说成是个“老神仙”，所谓“贪”“嗔”“痴”的三关，也不过是将石子比之为人，用来考验二人心性的三道难题。
陆回风冷然听着，腹下丹田，却已悄然调动起真气，缓慢流转经络，逐渐平稳气息，耳边听着吕柏飞的叙说，渐也听明因果。
昔人少时，意气风华，宛若尘封的画卷，在那零落的絮语间，悄然展开——
“师兄？”
年少时的陆砚之，彼时刚过十七，便已出落得十分高挑，站在谢南轩与吕柏飞的面前，也不过只比他们矮了半个头罢，视线来回打量二人，却只留意到了仪态步履，全未察觉二人初见她时，几乎同时流露出的惊艳模样。
她听完韩望仙的话，疑惑看向吕柏飞，歪头问道，“因为年纪长我一岁，所以哪怕才入师门，我也该唤一声‘师兄’么？”
第214章 沉棺
“我也十七, 虚岁十七。”谢南轩坐着冲她招手，展颜笑道，“还能唤你一声师姐，不会让你吃亏的。”
“去——”陆砚之顺口一嗤, 却不由得被他逗笑。一旁吕柏飞看着此景, 也摇头一笑, 目光不经意间，却又到了陆砚之身上，眼里全是欣赏。
鸪山秋叶落尽, 严冬将至，唯有后山一方石洞里, 传出细碎的欢噱。
“别愁啦！”谢南轩双手背后, 在少时的吕柏飞身后踱来踱去, 不时探头看一眼他亲手雕绘出的那只花果纹紫檀发簪, 神采依旧飞扬, “你只管听师父说, 闭关修身养性，堪破嗔戒，该我转达的话，一个字都不会少。我会让师姐知道, 世上还有个人惦记她, 想着她。我敢保证, 等你出关那天，师姐一定就在门外等着你。”
“你呀, 总爱说这些浑话，”吕柏飞刻完最后一刀，仔细打磨了边角, 是才将那木簪举起，亮给他看，“到人面前可别胡言乱语，不然我可……”
“知道知道，你还是我大哥，什么都听你的。”谢南轩打趣说着，不等他伸手递来，便已先拿过了发簪，转身便走，只远远丢下了一句话，“你就等我的好消息吧——”
少年意气风发，颀长挺拔的背影，倏忽远去，同时散尽的，还有昔年万千细碎的流光，纷繁疑云缭绕，纠缠不散的云烟。
仍旧是夜，吕宅里的夜，停着没了盖的棺椁，晦暗沉闷的偏厅门外，重重人群包围住大门的夜。
“可惜好景不长，就在我闭关修心之际，魔教大举进犯。”吕柏飞的话音，跟着一声声的回忆，陡然生出恨的沉嘶，“他谢南轩的确有本事，仅凭他们三人之力，便将那归海龙诚引入他设好的圈套，困入山里。可那一时诡计，又能如何？”
“到头还不是遭了魔教血洗，不过一年，就被杀得狼狈逃窜，到处寻人庇护？”
“所以当年他们争斗之时，你还尚未出关？”
陆回风越发疑惑，然话问出了口，所听到的回应却是出奇的狠戾：“谁知他用了什么手段，让我一出关就被那老糊涂的东西逐出师门？三年后再重逢，曾口口声声说过，要帮我的兄弟，竟然和她做了夫妻！”
“发簪出自我手，怎就成了他们的凭信？还有你！”一只枯瘦的手，蓦然伸出人群，直指厅内二人，手中赫然捏着一物，竟是日前不翼而飞的那支花果纹如意木簪，晃悠悠的一道暗红色的影子，在月与灯火交织的光下，格外闪烁，“竟然还敢拿着此物，讨好下一个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