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惶然松手，布包落于木架，内中骨骼摩擦的嘎吱声，再度刺痛了他。
吹亮火折，引燃，直到那简易的木架连同下方木柴，全都燃烧起来。广阔寒夜一角，赤红火光如龙，终而聚拢成团，紧紧裹住了布包，跃起浮空的灰痕，边边角角，还泛着星火。
“娘——孩儿不孝，没法保全您的尸身，令您受辱多年，有冤难诉……”
陆回风朗声呼喝，话音落地，人已重重跪了下去，膝盖结结实实的撞上一地尖锐的碎石子，膈得咯吱作响，却似毫无知觉，只弯腰伏地，朝着木架上越燃越旺的骨骸，深深叩别。
再抬头时，已是泪流满面。
沈丹青默立一旁，看着火焰顶端，烧灼翻涌的热浪，眉头越发紧锁，短短半日之内，几度大起大落，飞速回溯过眼，心也跟着那哔剥声下极力压抑的哭腔，越发拧紧，渐渐绞成一团。
她无声俯下，同他并排而跪，倾身环拥住他，尽管什么话都没说，一双臂膀却箍得极紧，亦是她所能给予他的，最大的温暖。
翻滚的火舌燃烧了夜，滚滚升腾着热气，驱散这一隅寒冷，也将陆回风这十四年来所有的期盼与愿景，一点点烧成灰烬。
沈丹青始终未发一言，只陪着他削好竹筒，整理，打点，收捡起烧完的骨灰，悉心盖好竹盖，又用布包了，扎紧了口子，用的是她随身携带的手帕。
所幸除了行李，她随身的小物件都还未丢失，毕竟那吕柏飞除了簪子，对她这个人还没有打劫的兴趣，尤其那个苏瑶，更是不想多碰她一下。
陆回风屈膝而坐，怔怔看着她用蜡线在那竹筒边缘绕了一圈，仔细扎起花结，眼神从寂寥落寞，到好奇向往，越发闪烁起光，连带眼里的这个人，都在东方渐明的曦光里，变得闪闪发亮。
“你怎么什么都会？”他忽然问道。
“哪有？”沈丹青认真编完最后一个结，转眸望来，眸光明净，一如平湖秋水，正对上他专注的目光，不觉莞尔，“你也很好，什么都好。”
说着抱紧怀中装着骨灰的竹筒，道：“不过等会儿回去，你还免不了要和他们交手，带着它不方便，还是交给我吧。”
“我保证，我在她在。我亡……”
陆回风飞快伸手，及时捂住她的嘴。
“不论如何，你是活着的人，性命都更重要。”他盯住她的眸子，眼中紧张担忧全都溢了出来，“只要找到不凡和阿初的下落，你就同他们回去，不许拿自己的安危玩笑。”
“可是你……”
“我必须查清所有的真相，”少年按在她唇边的手，微微松了些许，只留食指，轻轻竖着，“这是我对娘的交代，非做不可，但绝不能伤害到你。”
天边日头初升，流泻一缕浮光，淡淡萦绕在二人身周，也将他的眼眸，照得越发明亮：“琅儿，这些从一开始就是我的事，无端把你卷了进来，枉受这些波折，我对你的亏欠，已经还不起了。”
“我不会贸然行动，也不会再丢下你不管，可也请你为了我，就听这一次。”话到最后，他的眼里只剩恳切，殷殷盼她答允。
可她回望着她，眸中只有担忧：“可若只有你自己，这是必死之局。你真忍心把我一个人留在世上，徒受相思之苦？”
他分明动容，瞳底深处，光点倏忽一颤。她却握住了他的手，秋波流转，万千缱绻，尽付于一言，柔声呢喃：“不论生死，我们都要在一起，你答应我。”
陆回风不敢回答，眉梢忧色凝住，直到她靠过来，倚入他怀里，仍旧说不出半个字。
可怀里的人，手却贴着他胸膛，缓缓垂落下去。
“琅儿？”他察觉异样，连忙低头查看，确定沈丹青不知何时已阖了双目，本当她是困得极了，却倏忽察觉到那透过薄衫，一点点渗透到他襟下的灼烧感，连忙摸她额头，只觉一片滚烫。
——
滁州城里，小巷深处医馆小隔间的床铺边，陆回风怀抱沈丹青，倚墙而坐，手里端着汤药，一点一点小心心地喂给她喝。
她已经醒了过来，只是还有些虚弱，病恹恹地抬不起眼皮，艰难咽下碗中苦药，忽地一皱眉头，脑袋一转，直接钻入他怀里，再也不肯喝了。
“是不是太苦了？”他叹了口气，迟疑片刻，方放下药碗，温声劝道，“这是退热的药，你好歹先喝了，等会儿再去集上给你买蜜饯吃。”
“刚才那大夫不是只说，就是着凉而已？”沈丹青皱着眉头，忍不住使小性子，“要不再睡一会儿，没准就好了呢？”
“那也只是推测，脉向上又把不出来。”陆回风道，“还是喝药吧。”
沈丹青撇了撇嘴，极不情愿地看向一旁桌上的药碗，委委屈屈一点头。她试着坐起，手抓上了他的衣裳，却忽觉得右手一阵刺痛，蓦地缩回一看，方见是昨晚被扎破的拇指肿了起来，暗红的颜色泛出表皮外来，隐隐还泛着青，虽已敷过伤药，一时半会儿却还没有好转的迹象。
陆回风显也瞧见，连忙拉过去查看，忽闻“吱呀”一声，抬头一看，只见才给她治病熬药的中年大夫，正走进来，身后还跟着一个年轻女子，背着医箱，瞧着二十上下的模样。
“公子，姑娘。”医者堆起笑脸，弯腰略一施礼，道，“老夫想着，姑娘的病，还是不可草率处之，除了用药退烧，最好全身都检查一遍，免得有所遗漏。”
他说着转向一旁女子，腰又弯低了些：“您放心，一会儿我会出去，只交给她来查看，绝不损害您的名节。”
言罢，又看了看陆回风，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我……”陆回风放心不下，想了一想，又看看怀里的她。却见沈丹青红了耳根，轻轻推了他一下。
“又不是夫妻，当着人的面，你要守规矩。”她声音小了下去，“就去门外等着吧。”
“……好，那你自己当心，遇到什么麻烦，你就喊我。”他虽仍有不安，仍旧依言起身，同那中年医者，一道退出隔间，缓缓关上了门。
门前走廊昏暗着灯，一片颇不寻常的安静。
陆回风不觉凝眉，看着前后左右尽数空置的隔间，正疑惑着，又听那大夫道：“公子。”
“何事？”
大夫拘谨的两手，几乎完全抓握在了一起，深深低头：“先前配置的药，我也都抓好了，要不您同我去前边拿？”
陆回风眉心愈沉，片刻凝神方一点头。那大夫也飞快转了身，匆匆迈开几步，适逢壁灯微光照亮他脖侧，过道的风正撩起散落的碎发。
才刚跟上的少年，恰好投去目光，却见他脖颈上露着一线血痕，眸光倏的一紧。
同时后方隔间，响起沈丹青的惊呼：“你干什么？！”
第216章 哗众
“琅儿！”陆回风当即回头, 一脚踹开隔间的门，却只看到药箱翻到床边，被破开的窗扇，断棂受了风吹, 不住拍打上墙, 啪啪作响。
受过威胁的大夫, 终而熬不过良心谴责，霍然跪倒在他身后，浑身颤抖不止。
陆回风却已顾不上追究, 提剑便从窗口追了出去，眼见对街屋顶上飞掠过一道影子, 当即追去。
他垫步跳上屋檐, 适才发觉, 那人影掠走的方向, 正通吕宅所在的近郊, 立时意识不妙, 然还不等迈步，便闻侧方传来锐响，旋身闪避开来，恰见一支利箭, 堪堪擦过他肩侧, 飞梭而过。
却也正是这一闪躲, 那挟持着沈丹青的身影，已然消失不见。
——
沈丹青因着发热, 本还有些晕乎，被这女子挟持，一路上下翻飞, 反倒被风吹得精神起来，然而不等回过神，已然到了近郊那熟悉的小院，不急站稳脚步，便被扔进柴房，跌扑摔倒，怀中哐当滚落一物，才发现是刚出江州城时，万箭围困之际，她随手捡起的飞刀。
她眼前一亮，当即拾了起来，回身见那女子转身退出，想也不想，扬手一抛。
“唔……”那人显未料到她还会武，脖颈中刀，当即闷声倒地。
沈丹青来不及检查她是死是活，只硬撑着病躯，跌跌跄跄跑了出去。
而这困住她的宅邸，自然还是吕家。
吕宅前厅，高悬在门框上的朱色喜绸，倏尔松落一头，垂头丧气吊在半空，被风吹得摇来晃去。
一只纤长的手，一把握住了那截绸带，顺手便扯了下来。
“喜事不留人，丧事也不留人，”苏瑶的视线，落在喜绸正中精工扎成的花球上，眼底尽是讥讽，“既然都不打算办了，我还有必要待在这吗？”
“滚回你屋里去。”吕柏飞铁青着脸，站在没有人的大堂前，远眺临院门墙下，那被烧的发黑的门洞，内里偏厅，只剩下乌漆嘛黑的木架，空洞洞地钻出风声，像极了呜咽。
倏尔又有一双脚，停在堂前的石阶下，一袭玄黑衣袍，从头裹到脚踝，只露出一双眼，如丝流转，说不出的妩媚，尤其眼角泪痣，颇为惹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