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点了点头，抱膝坐了下来，紧紧靠在他身旁，却觉困倦乏力，已到了极点，不知不觉便睡了过去，直到听见咳嗽，悠悠醒来，正看见身旁的陆回风，正搀扶起袁青阳，喂他服下医治内伤的药。
陆回风缓缓抬手，探了探她额头，察觉高热退去，总算松了口气，拿起放在一旁的佩剑，站起身道：“时辰差不多了，走吧。”
铁门外的甬道依旧静悄悄的，上方石板，内中另有机关相连，似乎与那享室里的牌位相连相通。陆回风一手掺了一人，回到享室之内，抬头看那排位眉心骤然一沉，直接拔剑出鞘，将那“爱妻”二字削去。
半截牌位飞出，掉在地上老远。
“论其无耻，只怕天下所有人都不及这贼子。”袁青阳眼中含着深深的厌恶，摇头说道，“也是苦了砚之，当初舍弃心法母本不要，带你隐居山中，却又担心，此物他日落于人手，世间无人制衡，故而哄你学得，以筋骨为匣，暂且封存秘籍，也好保住你这些年的平安。”
“也就是说，如今已经可以确定，那万象衡天诀就在我的身上？”陆回风眸光微凝，越发露了疑惑，“可我的内伤……如何才能消除？”
“若有朝一日，它再也不属于你，这伤病，自然也就消除了。”
“何意？”
“你派祖师枯兰之功，亿万人中难得其一。后世为不负此真传，重新调整心诀，将一人之力分为二人，身旺筋骨强劲者为引，先行修炼，再开经脉之缚，传于第二人，此功法方可大成。”
“传功？”一旁沈、陆二人，几乎同时睁大了眼。
沈丹青的眉，倏而一紧：“那这岂非为人作嫁？”
“乍看确是如此，且练此功者，所成内力尽困于经脉，强行运转，只会引发内伤，类极走火入魔之相。”袁青阳道，“殊不知此此要诀尽藏于心法末三句中，须得逆施法则，反其行之，方可打开经脉传功，传功后所余内力，不足原先之一二成，却可贯通经脉，往后习武练功，都可事半功倍，倒不全算无用功。”
他说着转身，摇头慨叹，“只是练成此功，少则五年，多则七载，功成尽付他人，所余不足一成，且得此真传者，内息本源既定，万法自内而生，足可令初习武之人登顶江湖，前人虚耗光阴，却只成了他人一步登天的云梯，若再遭弃之，一身辛苦，岂非成了笑话？”
言罢，微微一顿，双手负后，继续说道：“可也正是因此，令此心法多年荒废，无人敢学，无人能得。”
他神色凝重，一口气说完这话，悬在喉咙里那一直吊着心神的那口气，顿时散了，身子一歪跌扑下去。
陆回风连忙搀扶，却觉另一侧身旁出奇的安静，回头一看，只见沈丹青把手扶住了额头，眼睑磕磕打颤，几欲昏睡过去一般，受了伤的右手，更是整个都肿了起来。
“烧成这样也不说，你是不是想我陪你死？”他察觉到怀中人越发身高的体温，口吻虽厉，手却已开始微微发颤。
一旁袁青阳看见，也不由得露了惑色：“她这是怎么了？”
“她为我娘敛骨，陪我守了一夜，却不知为何，突发高热。”陆回风小心搀扶沈丹青走出享室，眼色越发凝重，“去医馆查看，只说是着凉，可我却觉得……”
“贤侄，你这又是去哪？”
倏而一个低沉得近乎诡异的男声，幽幽传来，直接打断了他。三人同时抬眼，只瞧见院中门洞之外，不知何时多出一个人来，正是吕柏飞。
他没有多带任何人，只是双手负后，露出得意的笑，斜眸一睨二人后方扶门而立的袁青阳：“五年多了，任我用尽手段，你也不肯交代，好在——”
说着目光一转，戏谑似地盯着陆回风：“这小子还不算太难骗，今日在此团聚，你们是不是还该谢谢我吕某人，大发慈悲成全？”
“我呸！”沈丹青勉强稳住脚步，破口大骂，“我说怎的他受了伤也没人来追，原来是你故意为之，就是要让袁老先生见到陆郎，亲口说出实话。你好卑鄙！”
“无耻之徒！”袁青阳怒不可遏，“当年我在此地发现密信印版，还有那与魔教往来的书信，你痛哭流涕，假意悔过，还跪着求我饶你一命，却在暗中设伏，将我囚禁密牢，长达数年！而今当着小辈的面，竟还在装腔作势！世间怎会有你这等无耻之徒？！”
吕柏飞却不言，只冷笑着击掌三声，不多一会儿，身后便已聚集了十几个人，个个身着劲装，所执兵器，五花八门，各不相同。
陆回风见了沉眉，即刻横剑当胸，腾出一手护住了沈丹青。
“贤侄，你师伯我的手下，得用的人不多，除去后来招兵买马闲聚庄中的庸才，就只剩这几个。”吕柏飞说着冷笑，只轻轻一个摆手，那一干人等便已围拢而来，他却悠然退了一步，继续说道，“今日，就用他们试试，你这‘移星剑’的功夫，究竟学了几成——”
话落，众人一拥而上。
陆回风即刻挽剑，光影如风逐电，颇为炫目，然只过了几招，便觉这些人等与先前两番交手的杂鱼截然不同，身法行云流水，皆是上等的好手。
他闯荡江湖至今，大大小小围困，也经历了数十次，对此一战结果，亦也估摸出个大概，若二十招内破不了局，必然是场持久战。
可如此一来，即便最后侥幸得胜，气力也该消磨得七七八八，可这吕宅之内显然不止这么点人，不论如何计算，都绝不可能逃出生天。
他这条命折在此处也就罢了，可沈丹青呢？她重病在身，如今高热不退，已是垂危，更何况身后还有个才从暗牢里边解救出来，遍体鳞伤的袁青阳……
“别再打了！”他倏地一声断喝，横间荡开一道长弧，格下近前直困，反手横剑当胸，直冲吕柏飞喝道，“你不就是要我留下么？我答应你。”
沈丹青脸色惊变：“陆哥哥！”
“哦？”吕柏飞深邃的眼里，终于浮起一丝诡谲的光，“当真。”
“自然，”陆回风坦然直视，“但有个条件，你放他们走。”
“好说，”吕柏飞挑唇冷笑，“你先过来，他们于我无用，放了也便罢了。”
陆回风却不动，甚至没有回头看他身后的人：“空口无凭。我要亲眼看着他们走出山庄，你也不可派人追捕。否则——”
说着，左腕微微一旋，低垂的指尖，直直点住脉门：“我便自断经脉，叫你多年筹谋，一切布局算计，全都付诸东流。”
第221章 图穷匕见
吕宅正门外, 一片危墙萧索。
陆回风始终护着沈丹青与袁青阳二人，在吕柏飞阴鸷的注视下，一步一步倒退出门，停在石阶前。
“你看, ”吕柏飞悠然伸展双臂, 炫弄似地挑唇, “为表诚意，师伯我甚至都没带人跟着。好侄儿，这下你总该放心了？”
陆回风并不理会, 只握住沈丹青的手，垂了眸光, 正对上她充满担忧的眼神, 于是伸了手, 探了探她额前温度。
先前烧灼似的高热, 似乎稍稍退了些许, 虽然超过了寻常的体温, 但眼下的她，比起刚才那副昏昏欲睡的模样，显然已经清醒的多。
“你还能走吗？”他温声说着，藏起眼中不舍, “我只能送你们到这了。”
“陆回风, 你……”
“你听我说, 琅儿。”他依旧温柔，一面提防着吕柏飞, 继续对她说道，“他有所图谋，不论如何也会立刻要我性命。但你不同, 你是我最重要的人，一旦留下把柄，我再想脱身，比起自己一个人，便难得多了，更何况，如今所牵连的，还不只是你。”
说着不觉转眸，看向身旁另一侧的袁青阳，去见这白发苍苍的老者，也不觉凝了眸光，摇头说道：“傻孩子，我这一条老命，便是陪你葬送在此又有何妨？”
吕柏飞听见这话，眼里飞快闪过一抹诡谲的光。
沈丹青余光瞥见，迅速反应过来，赶忙拉着老者，大步跨下门前石阶，又立刻回头，冲陆回风喊道：“此人多番设局陷害，一定还有后手，就算今日真的放了我们，也绝不会让你好过！既然都到门口了，为何不干脆放手一搏，万一……”
“走，听话。”陆回风没有看她，只横剑拦住了吕柏飞，话落，倏地一顿，再开口时，声已轻如飞絮，
“别忘了你答应过我的话，护好我娘。”
沈丹青蓦地怔住，看向自己腰间那只装着陆砚之骨灰的竹筒，蓦地握紧。
“老先生，你和我走——”
她话出口的一瞬间，便见门前吕柏飞身形一晃，骤然而起。
陆回风挽剑便拦，点撩洗剑，恰成一道回环，连贯下刺，正是移星剑中“鬼金羊”一式，刚好牵制住他步履，不过片刻光景，沈丹青那头，便已扶着袁青阳，疾奔至数十尺外的危墙之下。
适逢风过，拂落几缕尘灰，露出墙皮下斑驳的青砖挫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