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陆回风愣住，喉头剧烈一滚，悬了多日的心，终于在这一刻落了地，“什么时候来的？”
——
缠绵的秋雨，下了整整一夜。
日出雨住，闲云山庄一行下榻的客栈里，出去病中休养的袁青阳在，没有一人安眠，除却守夜的庄人，几乎都聚集在了沈丹青房里。
她右手的伤已重新做了清创，包裹层层纱布，肿得越发吓人。其余众人围坐一旁，一双双眼睛，全都盯着病榻前那上了年纪的老医师，一脸凝重地松开给她搭脉的手。
“她不是受了风寒，对不对？”坐在床边的陆回风，瞧见老医师的神情，下意识欲起身，偏又牵动伤口，重重跌坐回去。
单世空忙抢上来扶，却被他一把拨开：“别挡道。”
医师这才抬头：“公子伤势虽重，但大多伤在皮外，好好服药调理便能康复，可这位姑娘……倒像是患了疔疮，她手上这伤，是如何来的？”
“是陈年的棺椁木刺。”陆回风眉心骤紧，“难道与此有关？”
萧元初一听惊了：“棺材？我姐怎么会被棺材扎到？难道是陆大哥你的……”
“那就不会错了。”医师抚须开口，不紧不慢打断男孩的话，“尸毒入创，又未及时延医，而今侵入骨髓，怕是有些麻烦。”
“什么麻烦？”萧不凡即刻上前，直盯住那老医师道，“需用什么药，不论如何珍稀名贵，都不必考虑价钱，我只要她平安无事！”
“可这……”老者有口难言，视线环顾一周，瞧着屋里的几人，个个都配了兵器，显然不是好惹的，越发为难说道，“不是老夫不想救人，实在是她拖得太久，如今淋了雨又受了寒气，便是来个神仙，也未必……”
老者话到一半收住，守在床畔的陆回风，也在这一刹那失了神，魂魄如被抽离。
萧元初也急了，当下顾不得老幼尊卑，直接上手推搡起那医师：“去去去，治不了就换别人来！”
老者被这一推，不迭抓了药箱退走。那单世空却“呲”了一声，带上随从便追了出去边跑边道：“我说您好歹试试，开些解毒去瘀的方子也好，死马当活马医呢……”
零零碎碎的絮叨声随风飘散，原本拥挤的客房，如今便只剩了兄弟三人，与仍在昏迷的沈丹青。
“你不是说会照顾好她吗？”萧不凡忽然激动，一把揪住陆回风衣襟拽了起来，“这就是你的交代？”
“上回母亲回来便说，鸣玉她待你情深义重，不可轻易离分。也正是因为如此，此番你来滁州，我们也都不问因由，特地带了人马跟随——”他说着这话，目光转向榻上人，瞳底光点似也遭了烫灼，疏疏颤动，“这才分开几天，怎就害她落得如此！”
陆回风张了张口，却发不出任何声音，早飘离躯壳的神识，直到这刻才虚虚拉回一点，目光重新聚焦，第一眼望见的，却是沈丹青那苍白的唇，清瘦的脖颈也因虚弱而发白，泛红的眼睑微翕，蓦地滚落一行泪。
“如今才知后悔，又有何用？”萧不凡越说越气，愤而推开他道，“她为你吃尽苦头，从无怨言，莫说血亲，便是外人，看了也难不动容，哪怕为她着想，你行事之前，是否也该掂量掂量，一步走岔，会有什么后果？”
陆回风脚下不稳，刚好撞上床柱，肩头才包扎好的伤口，转瞬又洇出了血。萧不凡虽有觑见，却显然不知该当如何，才刚举起的拳头，却又无力垂落，口中恨恨说道：“我早提醒过你，此人举止可疑，不得不防……到底……还是我太大意，怎能放她独自与你而来……我真是……”
他话到最后，显也无力再言，兜兜转转，还是怪到了自己头上，拂袖背转了身。一旁萧元初看着，亦撇下了嘴，看着昏迷的长姐独自难过。
陆回风也未辩驳，只扶着伤肩，踉跄站直，掌心贴着床沿，靠近榻上人的手，却在指尖才刚抬起的一瞬，又颤颤收了回去。
“十四年了，为了这场闹剧，庄里庄外，死伤不计其数，”
萧不凡苦笑阖目，低垂的长睫无声掩去眼底肆意蔓延的自嘲：“父亲身死，母亲背着枷锁，抱憾多年，本可隐居世外，悠闲自在的袁老先生，也为当年之诺，在此受尽折磨。你若真的有心，就不该再拖更多人下水，她不过是心系于你，哪有这样的感情，动辄要人性命……”
陆回风静静听完这话，眼色越发黯然。
他从未有一刻如此痛恨自己，若能重来一次，只恨不得舍了这条命，换她平安周全。
却在这时，他忽似想起了什么，眸光一动，转身走向角落案前庄人替沈丹青换下的污衣旁，拿起那只盛装母亲骨灰的竹筒，转身走向门边
萧元初瞧见，疑惑问道：“陆大哥，你这是要干嘛？”
“去找能救她的人。”陆回风说着走开，到了门前，脚步略微一滞，回头看向萧不凡，“时间紧迫，你且送她回江州，等我消息，若是没能赶上……我提头来见。”
——
断断续续的高热，不住侵蚀着沈丹青残存的意识，病情不容耽搁，留在城里的兄弟二人，多番求医无果，果断给她喂了退热的药后，连夜启程赶往江州。
昨夜的雨虽过了，荒郊野地里，湿气却未褪尽，掺在草间、泥底，风一拂便反了上来，氲得空气也泛了潮。萧家兄弟二人带同大半侍从策马在前，只留了几个年轻人在车内，照看沈丹青与受伤的袁青阳。
一行后方，单世空主仆各乘一骑，一路都在别别扭扭地尝试驯服着屁股底下那两匹新购置来的马匹，随从被马颠得难受，忍不住抱怨：“公子，你说那陆少侠，如今人又不在这，咱俩干嘛还跟着他们回去？更何况，人家也没主动说要……”
“你傻不傻？”单世空瞥了他一眼道，“阿翀死在那姓吕的手里，咱们又抓了何为仁，早被他盯上了，就这么落单，管他飘到天涯海角，一被逮着就是个死。”
说着，目光转向前头一行车马，歪了脑袋，若有所思道：“虽说跟着他们也未必平安，好歹这么多人呢，就算真遇上埋伏，也……”
他的话还没来得及说完，胯下那匹棕马，便忽然扬起了蹄子。
单世空措手不及，只拼命扯住缰绳，却见马扭过了头，直冲着侧方半里开外的树林嘶叫起来。
闲云山庄一行的马匹也都受了惊，只是反应不及这马激烈，不等停下，便见无数黑影，从那月的影子底下钻了出来，纷纷包围住众人，个个身着黑衣，面罩网纱，男男女女皆有，领头的正是红螺，一袭玄色斗篷，未戴风帽，眼角下的泪痣露在清冷的月光之下，尤为扎眼。
“是她！”萧元初睁大了眼，“姐姐昏迷前还提过的，是天火神教的妖女，如今已跟了吕柏飞行事。”
“小孩子家家，懂的倒还不少。”一迭云影飘去，女人脸颊上的泪痣，似乎也跟着推移的光动了一动，视线盯住了后方的马车，“那诡计多端的丫头，想必就在这车里了？”
“你待如何？”萧不凡眸光骤紧。
【作者有话说】
陆砚之：你妈淋了雨，现在可能不是灰，是泥巴。
第225章 夜长人奈何
话音未落, 一声唳啸撕裂长空，惊飞闲鸟无数。一干蒙面之人得令，即刻手持刀兵冲了上来，与山庄众人斗在一处。
萧不凡飞身下马, 顺势踢开一人, 余光一转, 刚好瞥见红螺飞身离地，纵向后方马车。
他忙抛出飞刀，两枚利刃携声破空, 分击向她脖颈心口二处，然才刚刚近身, 便被她拂手震落。
萧不凡顿时凝眉, 仔细观察她身手, 只觉此人步履之迅捷, 已非肉眼能辨, 轻灵已极, 若云浮水，少说也有好几十年的功力，绝非他所能及。
偏那马车之上，除去受伤的沈丹青与袁青阳外, 只有几名年轻的护卫, 即便加在一起, 也未必是红螺的对手。
一时之间，他也无暇多顾, 当下跳步飞身，点踏马鞍借力，一个疾纵跃上车头, 只比那红螺慢了半步，便已见她将前头赶车的少年人掀了下去。
“你休想动她！”萧不凡翻掌抢上，却被扣了手腕，反格开来，脚下才刚站定，便觉一股无形的罡风扑面而至，其力之大，直迫得他整个背后砸上车厢正前方。
车内众人不及反应，全都跟着摇晃的车身猛地一颤，一女侍忙护了沈丹青，掀帘探头外望，赫然见那红螺纵起，右掌并指高举，以手为刀，裹挟翻江倒海之势，朝萧不凡头顶，赫然劈落，不由高喊出声：
“公子当心！”
千钧一发之际，一阵林叶沙沙，清凉月下，一道人影凌空飞踏而来，连纵翻越过单世空主仆与一干缠斗的人群头顶，竟无一物借力，转眼便已到了车顶，侧旋鞭腿，直踢红螺手刀。
红螺瞳孔急遽一缩，原地横旋起跃，卸势落于车衡，紧接翻掌拍来，夹带劲风，嚯嚯而动。
车顶人影骤落，抬腕举掌，只听“啪”的一声，两道掌风交接，激荡起无形大力，直震得红螺跌飞出去，仓促之下，接连几记旋身，适才稳住脚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