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罢了。”他漠然转身，显然不愿多说，“既然不知，我自会设法。”
“你设法，你设什么法？”沈丹青忙上前拦他，“你知道东西放在哪吗？知道你被人发现，脱身的几率又有多大？我娘同戮天盟有仇，一旦正面遇上，怎么可能放过你？”
“那你要如何？”水痕眉心骤沉。
他没听见回答，转头望来，却见沈丹青一手摸着脸颊，低头凝神，已然陷入思索，几乎下意识的甩了一把，挣脱她的拉扯，眼角却止不住的一抽，心似乎也跟着痛了一下。
她却忽视了他这莫名的暴躁，抬头望来：“你身上可有什么信物，能够证明你娘家的身份？”
少年视线，猝不及防对上她那忽闪的眸，眼底如被针扎，仓皇避开，摇了摇头。
“那就麻烦了……”沈丹青蹙了蹙眉，再度低下了头，却全未留意到，他渐渐沉下的目光，已悄然朝她望来。
万花村一别，她再也没去找过他的消息。从前再深的牵绊，至此也该断了。
他要解救母亲的尸身，夺回神机图，直接去寻萧瀚云，自不会有好下场。
但也并非没有别的法子。
比如，挟持她最珍爱的女儿……
水痕神情复杂，内心一番挣扎，缓缓抬手，却又迟疑。
偏在这时，她又抬起了头。
少年飞快撤了那还未来得及出手的招式，逃避似地侧转了身，却听见她道：“不妨这样。”
“我出手肯定比你方便，且母亲意料不到，一时半会儿也不会去查。你先回去等消息，等我拿到东西，再设法通知你。”
她神情郑重，显然不是玩笑。水痕听在耳中，却是震惊不已：“你说什么？”
话音未落，便见少女转身。他几乎下意识地，大跨出了一步，猛地扣住她的手，一把拽回身旁。
“你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他直盯住她，难以置信摇头，“我是你的仇家，天火神教，注定斩不断的孽根，你替我出手，算计自己的娘，可知被他们知道，会发生什么？”
“那不原本就是你的东西吗？再说了，你又不会拿去害人。”沈丹青道，“直接去要，肯定少不了一番麻烦，但只要东西先回到你手上，后边的事，我都可以慢慢给她们解释。”
树荫遮蔽了少年震惊的脸色，唯有一双眼里，瞳光晃动不止，像极了她第一次救下他的那天的水边，汩汩蹿动的泉眼，颤得厉害。
沈丹青一时恍惚，忽觉头晕目眩，控制不住跌扑下去，显是毒又发作了。
“阿琅！”水痕连忙扶住了她，然而关切的话，还没来得及问出口，便听得一阵如雷的脚步声，当下抬头望去，只见漏窗之外，人头攒动，不一会儿便都涌进院来，密密麻麻包围了他。
“看来还是疏于防范，竟又让人闯了进来。”萧瀚云的话音响在人群后，前方包围的护卫，随之自动让开了条道。
说这话的女人，亦已带着两个儿子，大步走到包围圈的最前方。
萧元初一看见水痕，登即瞪大了眼：“魔教少主！”
“你想对我的女儿如何？”萧瀚云面色沉冷，看向水痕的目光，杀意浮现，“放开她。”
水痕不觉凝眉，却在一瞬间失了主意。转眼众人涌至，沈丹青也在浑噩中找回些许神识，连忙张开双臂，挡在了他跟前：“都是误会！你们别伤害他。”
此言一出，众人皆惊。萧瀚云更是紧了眉头，难以置信看着她道：“你这是干什么？即便从前不曾涉身江湖，也该知道当年天火神教造过多少杀孽，你可知道，此人他是……”
“我知道，我什么都知道。”沈丹青急着打断，极力摇头道，“可事情不是你们想的那样，当年归海龙诚，四处烧杀抢掠，不知掳了多少良家女子回去，还都遭了他玷污。他娘也只是那些可怜人中的一个，所作所为，皆是受他逼迫，绝非……”
萧瀚云显然没在听，看准良机，立刻动了眼色，身旁护卫侍从，也都一拥而上，直接分开二人，一头护住，另外几个，齐齐押住了水痕。
他竟出奇地未做任何反抗，只是望着沈丹青，眼中震撼，已非言语能形容。
“娘，他救过我的命啊！”沈丹青不管不顾，也不知从哪来的力气，一把推开众人，直接跪在了萧瀚云跟前。
水痕怔怔望着此景，眼波剧烈一颤，片刻晃神，一双凤眸已泛了红。
“我也不知这江湖之中，正邪之分，究竟如何论断。可就我所知，我从认得他起，就没见他做过一件坏事。七星大典前夕，我被人为难，是他替我解围，而后几次与你们失散，也都是他出手相救，才得以保全性命。”
她说着看了一眼水痕，确认庄人还未对他动手，这才稍稍缓过口气，继续回转目光，对母亲说道：“他自降生起就没见过那所谓的‘爹’，倒是他的娘亲，原就是如今留在戮天盟手里那半本神机图的传人，北斗正宗，实打实的正道子弟，如果父母之中随便一人血脉，便能评断此人一生，为何不能以正道论？”
沈丹青强撑着病体，说完这一番话，已几乎耗尽了所剩不多的力气，话音刚落，便歪了身子，好在兄弟二人及时抢上，一左一右扶住了她。
她却执拗着不肯起身，只抬头看向母亲，苍白憔悴地面容，忐忑怀着期盼，还有一点点的愧疚：“请母亲归还神机图，就当……替我了却这份救命之恩，切莫伤他性命，否则……”
“我会一生抱憾，永远都不会原谅我自己。”
她说着深深叩首，却栽倒下去。水痕在旁望见，眼中震撼之色，迟迟未褪，脚步下意识动了，却被护卫拦住，半步近不得身，泛红的眸底，转瞬凝了泪光，看着她靠在萧元初怀里，越发虚弱的模样，心下五味杂陈，竟不知作何感受。
她为何总是这样？
总在他最需要她时，决然而去，又在他想了断一切，甚至不惜堕落毁灭的时刻，予以救赎。
明明他的绝望，也都源自于她，却又时时如镜，照尽他的卑劣……
萧瀚云瞧着此景，震惊之状，久久未平，直至暮天斜阳，收拢最后一抹斜晖，适才移开目光，看向被众人押解的水痕，所见却非预见，少年惶然的眸里，颤抖的光与无措，显然就是个做错事的孩子。
萧瀚云摆了摆手。面面相觑的庄人们得令，一个个犹疑着松了对他的桎梏，水痕第一时刻，便待奔向沈丹青，却被庄人拦住，脚下一个趔趄跌倒，单膝撞地，匆促以刀相撑，方稳住身子。
“我……”他甫一开口，眼角暗藏的泪，便已滚落，却还是强撑着口吻镇定下来，继续说道，“擅闯贵庄，实属冒犯……还请庄主降罪，莫牵累旁人。”
“牵累？旁人？”萧瀚云一声冷哼，“她是我的女儿，我自然要护，至于你——”
她信步上前，觑见他手中的刀，倏而垂手，铿然抽刀出鞘。
沈丹青咬紧了唇，紧紧抱住萧元初的胳膊，转头望来，却见萧瀚云正从侍从手里接过那把百辟刀，“铿”的一声拔出刀鞘。
她登时变了脸色：“娘亲不要！”
第227章 东流
天的另一边, 月已攀上了枝头。
“听闻昔年北斗之盛，江湖其他门派，即使合而为一，也难与之匹敌。门中所藏, 各路神兵利器, 亦是应有尽有。”萧瀚云平举长刀, 低头打量刀身早被血气浸润的雀纹，淡然开口，“想来此物, 也曾是其中之一。”
说完转了目光，一瞥那单膝跪地的少年, 冷然说道：“然天火神教屠城掠地, 北斗私藏, 落于其手也不为怪。此物, 并不能佐证你的身份。”
水痕黯然阖目, 一言不发。
萧瀚云却转了话锋：“我原不该留你, 但看今日，你迷惑了我的女儿，叫她对你百般信任。若有差池，她必与我生隔阂。”
水痕听到这话, 乌羽般的长睫微微一动, 恍惚抬起头来, 眼里浮起疑惑。
而另一边，沈丹青亦在兄弟二人的搀扶下, 踉跄站起了身。
“来人，把神机图取来。”萧瀚云道。
夜的苍青，终而覆盖了整片天幕, 越发凝了墨色，渐沉，渐昏。
听见风吹的纸页声，水痕难以置信转了目光，看向那本写着“神机图”三个大字的书册，眉心骤然拧紧，却又听见了萧瀚云的声音：“不必高兴太早，此物出自北斗，生来带煞，既为魔教所得，消息我自然也会放出去，不白担此污名。”
话落，她抛出书册，纸页如蝶翻飞，整个打了两转，到了水痕跟前，又稳稳接住。
“就当是个交易，”萧瀚云冷然开腔，“你既得所想，就别再靠近我女儿！往后生死自负，与我闲云山庄，毫无干系。”言罢转身，正待逐客，却听见了萧不凡的惊呼。
“鸣玉！”
龙爪槐的枝条撕裂了天，沐着清冷月华，枯骨般的姿态，却似不要命般，与那合欢花树盛极的葳蕤抵死纠缠，满树艳极的粉绒绿叶，一枝枝，一簇簇，到底还是昏蒙蒙地沉入了夜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