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思夜想，就连梦里也忘不掉的声音，却是那遥不可及的明月，苏醒过来，就不得不面对现实，面对从今往后，了无牵挂的天地，只剩自己孑然一身的事实。
他不由得紧了眉头，缓缓扶住了额。一旁的洛苏蘅也只将杯盏搁在了床边的矮几上，便又转身忙碌起来。水痕缓过头疼，转眸看了一眼那杯清水，确也觉得口干舌燥，这才拿起了杯盏。
适逢吱呀一声，房门开了。
“阿蘅，你快去歇着吧。”叶景澄走进屋道，“如今药还没到，也没有太多事要忙。有为师在这，就足够了。”
“可从这到新都，还有好长的路。就算真能找到您说的药，快马加鞭送来，也要好几日功夫。”洛苏蘅说着放下药杵，走到他跟前道，“我这些年来四处行医，也遇到过一些，您没教过我的疑难杂症，所得经验，兴许也能管用。或许可以和您一起，找出新的法子，治好他呢？”
“这……”叶景澄不觉凝了眉头，显然是有思虑。
水痕在旁听见，虽一直都未开口，却也默默将这番话听了进去，捏着杯盏的手，不觉凝滞，眼里那重灰翳，也更深了几许。
却在这时，又听见了脚步声。
“琅琅？”
听见洛苏蘅唤起那个名字，少年眸底，重新浮起了光，转头看向门前。
她换了杏红色的裙，黄栌衫子，领缘里紧织了一层更鲜亮的橘红，衬得人格外明艳。
“暗桩那头飞鸽传书，说是晴山坊里有些人，曾去过金堂山，熟悉地形，或许能找到您说的药。”沈丹青一脸凝重，先与叶景澄说完，方扭头望来，正瞧见他一手虚弱地撑着床板，正坐直的模样。昨夜才换的干净衣裳，已隐隐约约，透出斑斑血点。
“醒了？”
她凝眸问他。隔着相当的距离，却似有千山万水。水痕一瞬间便察觉到那双眼里的疏离，一时哽住，却不知该不该应。
“我有些话想和他说。”沈丹青看了看身旁的师徒俩，“能不能……”
叶景澄一点头，略微摆手示意洛苏蘅，与他一同退出屋去。房门仍半敞着，三寸余高的门槛外，浮光跳动进来，混杂金的扬尘，寂寂漂浮。
“连宗主的遗骨，暂且备了棺木，就在庄里，等你伤愈之后，自可安置。”
“多谢。”
“还有神机图的消息，虽然放了出去，但有应大哥和他师尊为你澄清，有山海派出面，你身份上的麻烦，往后应当能少许多。”
水痕只一点头，没有回答。
“还有，你的伤……”
“我都已知道了。”他终于开口说了一句完整的话，“其实你们不必如此费心，真到大限将至，谁也躲不过。”
“水痕……”
“你到底想说什么？”他平静开口，“昨夜我虽昏迷，却非听不见你们的话。”
尽力克制的语调，终于还是颤了一下：“你们要成亲了？”
初阳的金霰照透窗槅，却只落在她背后，面容反都陷落于阴影，暗淡无光。
水痕忽然什么也不想听了。
她仍是做了下来，垂了目光：
“从前我总觉得，只要能把所有的事，都条分缕析地算清楚，就能解决所有的困境。”
“可没想到，事情可以清算，情却不能。”
“我总觉亏欠你，又不断弥补。所有的牵涉，来回拉扯，都在害你越陷越深。也因此，越发觉得亏欠。”
“我也没做过什么。”他不肯看她，捏着茶盏的手，微微发紧，只看着那杯中的水，一点点地颤动。
“我不曾对你说过，从我记事起，便一天天的看着我爹，为不可得之人，为求不到的执念，日复一日，困顿潦倒。”她叹了口气，眼里更多的却是无奈，“如果这世上再有一人，因为我而落到如此，我这辈子都不会安心。”
她一口气说了太多，话落，越发无措的思绪，挣扎在那一线理智的克制之下，不知怎么，又牵动起了心绪，一丝丝地抽动，出乎意料的有点疼。
沈丹青懊恼扶额，忽而沉默。
“所以，”他终于开口，“你要的安心，是希望我能放下一切，从此以后做个全新的人，只当从前一切都没发生过？”
说着，他的目光也看了过来，平静注视她的眼里，渐起微澜：“换做是你，你可做得到？”
沈丹青咬着唇角，久久不言。
“其实只要你一句话，我可以永远都不出现在你眼前。不论何时何地，我都不会强迫你做你不愿做的事。”他话音空惘，红透的眼尾，尽染凄凉，“但你不相信我。”
“我，我只是觉得……”
“觉得什么？”他追问，“是这份心意的存在，令你不安。还是随时都有可能的破坏，让你如今拥有的的一切，都会烟消云散？”
“水痕……”
“若是这般顾虑，如今又何必费心寻药？干脆让我死了，不是更好？”他冷了容色，眼尾的红却未褪，薄唇、秀目，清隽绝伦的脸孔，这一瞬都凝滞在了原位，一副精雕细琢的枯骨，没有生机的眼，凄然凝望她。
“你别这么傻，”沈丹青眼睫微颤，终而还是按捺下了想说的话，摇头苦笑，“都已知道我是这么自私的人，为何还放不下？”
他不言。
“你且好好养伤，往后的事，往后再说吧。”她恹恹起身，心却始终沉着，恍若压了千金巨石，久久不得释怀，“只是无论如何，请你不要轻言就死。天下那么大，你才得到自由，就这样失去，实在太可惜了。”
她未听见回答，兀自背转了身，然刚迈出一步，却感背后，一阵暖意欺近。
是他从身后而来，环拥住了她。
沈丹青的呼吸滞了一瞬，身形跟着僵住，却听见了耳畔，附来他的声音，离着极近，极轻，却又因着按捺的哭腔，近乎破碎：“为什么不能是我？”
“是你救了我，给我新的一生，为什么还要抛弃我？”
她步履陡地一颤，忽而无措，只觉那双环绕在她腰间的手，箍得极紧，纵使因为失血，已快失了温度，却已显然竭尽全力。
含在眼里的泪，忽然便落了下来。
清晨的庭院扫尽了灰，疏疏朗朗照下清光，雾一般朦胧的金里，蓦地奔来一道身影，停在门前，推开半阖的门扇，望见的却是这样一幕。
陆回风脚步一滞，骤然沉了目光。沈丹青也忙拨开了水痕的手，朝他跑了过去。
“这里人来人往，多有不便。”陆回风直视水痕，话虽平静，却暗含机锋，“还是找个清静的地方说吧。”
【作者有话说】
作者已开启牛马模式
今天拼了键盘着火也要努力完结
第236章 终章（中） 别兮
别苑外的郊野, 枯木茂叶层叠成荫，乱哄哄地挤成一团，杂乱无章。
“既然都到这份上，不妨把话说清楚。”陆回风才刚停下脚步, 便拉过了沈丹青, 一臂隔开水痕与她, “我能从连碧心手中脱身，算是承了你的情。但一码归一码，欠你性命的是, 而不是她。”
“那倒没有。”水痕坦然直视，“当初你会落在她手里, 本也出自我手笔。那是为还我自己的债, 与其他无关。”
“你说什么？”陆回风听得一愣, 片刻回神, 不由转向沈丹青, “这你也知道？”
沈丹青连忙摇头, 一脸震惊看向水痕。
“事到如今，也没什么不可说，”水痕出乎意料的平静，“前些日子我去江州寻你, 原也打算一刀两断, 却没想到, 你会为了我，跪求萧庄主宽恕。”
陆回风听了这话, 眼瞪得更大了：“这又是几时的事？”
“娘亲没告诉你吗？”沈丹青摇头道，“那日他来寻回神机图，我不想看母亲杀他, 所以替他解释。可却没想到……”
她忽而恍然，看向水痕：“难道你原本是想挟持我，威胁母亲交出图谱？”
水痕没有否认。
“你够了！”陆回风震怒不已，一臂护住沈丹青，拨去身后，直指水痕骂道，“我原看你多次护她周全，尚留三分薄面，却不想也是两面三刀，诸多算计。”
说着把手一指，越发怒道：“今日伤成这样，还敢轻薄于她，你当我是……”
“当你是她未来的丈夫，还是依附于闲云山庄，苟安求存的懦夫？”水痕不躲不闪，直面他的眼神，充满挑衅，“当初弃她而去，丢她一人流落在外，四处寻你不得。如今仇家遍布四海，反倒退回她身边寻求庇护，你又能给她什么？”
“你说谁是……”陆回风下意识上前一步，挥拳便待揍他，可想了一想，看他一身洇透衣衫，直往外冒的血点，又不由得犹豫了一声。
水痕却摇头，唇角勾起苦笑：“我是有卑劣之处，但绝不会伤她，更不会一遇挫折，便把错往她身上推。”
“我推什么了？”陆回风被他怼得气不往一处来，两手叉了腰，长长呼出口气，方才缓过劲来，“光长了嘴会说话，当然简单，就你从前那些麻烦，牵扯到她身上，她还有活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