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那你岂不是……”
“还是同从前一样，没有多大影响，”他温言笑着，摸了摸她脸颊，“倒是你，昏迷了整整六天。实在受累了。”
沈丹青只是撇着嘴，并不说话，眼里却仍带着后怕。
少年觑见，不知怎的动容，低头在她唇间一吻，忽似想起什么，缓缓松了捧着她脸颊的手，眉心微微凝了：“对了，水痕那边……”
沈丹青心思猛地一沉。
“晴山坊的人送了药来。但拖了这些时日，效用如何，还不得而知。”他认真说道，“他又救了你一回，才致病情加剧，我听叶前辈说，他似乎很想见你，所以……”
“那你呢？你想不想？”沈丹青唯恐听见梦里那席话，抓着他的手更紧了，“我要你，我要你你听见没有？”
陆回风被她说得懵了，还没回过神来，人便扑到了他怀里，哭得不成声调，口中还在说道：“我不管别人说过什么，你都不许走，不管怎么样我都要你……你不可以离开我……”
这一番话，直说得他犯了糊涂，过了好一会才反应过来她做了噩梦，不觉展颜，环臂拥住了她，话也格外温柔：“好好好，要我要我，你别哭了好吗？”
“我哪都不去，就算你全要，我也都依你……”
她仍旧在哭，听见这话，猛地抬手锤了他一下，直疼得他倒吸了口凉气。
持续二十余年的恩怨，至此终于落定。晴山坊那一头，专程派人去往金堂山采的紫荀棠也及时送到。
如此珍稀的灵丹妙药，果真起了效用，水痕才服下的第二日，一身伤疤崩裂的态势，便已得到了缓解，佐以其他药物，果然疗效甚佳，几日过后，便已能下床走动。
可是沈丹青却没去见他，直到几日之后，终于在众人的教导下终于学会驾驭这身内功，才拖拖拉拉出了门。
她来到他房前，伸手叩门，却见门虚掩着，探头一看，只见屋内空空，一个人也没有。
正愣着，却听见身后传来熟悉的话音：“阿琅？”
她蓦地回头，眼前少年，长身鹤立，一袭墨蓝衫袍，拢在雾一般的阳光下，蓦地有些迷蒙。
“你……好些了吗？”她脚步顿住，一时竟想不起要说些什么。他却从容抬腿，走到她跟前。
“已经好多了。”他温声道，“叶大夫说，此伤以调养为主，外用伤药不过辅助，等到彻底根除残毒，便不会再有损害。”
他的口吻客气得令她意外。沈丹青听了，不觉懵了一瞬，踟蹰片刻方道：“那就好。”
她目光游移，始终未敢与他对视，良久方道：“其实迄今为止，有些事我还是不大明白。十四年前的密信传得沸沸扬扬，连宗主必定也知晓，她既怀疑神机图在谢伯父的手里，为何还要舍近求远去找龙荒的麻烦？又或是说，她明知白鸿野借她的名义对龙荒发难，却又为何……”
“或许，她并非如你我所想，全无欲求图谋，”水痕分明看出了她的顾左右而言它，却未点破，只平静回道，“又或许，当中另有因由。可她不说，也不会再有人知道。”
沈丹青听罢一愣，这才定神，抬眸与他直视，恰窥见那双墨灰色的瞳子里，平湖之下暗涌的涟漪，他也没有更近一步，只摇头一笑：“人死已矣，就算深究出对错，也再没有人能够为此付出代价，又何必挂怀？”
“那……还活着的人呢？”沈丹青终于鼓足勇气，坦然开口：“那日你在病中，我怕你无生念，多说了不少，可终究还是……”
“我明白。”他平静得出乎她意料，“你心有所属，我不贪求，但……”
“也不全是。”她打断了他，在他愕然的目光下，迟疑片刻，方继续开口，“你为我做了那么多，如果直到现在，我还只是将你视作寻常相识，岂非不识好歹？”
水痕听闻此言，眸光微微一凝。
“你对我很重要，只要你有危险，我都愿意想尽所有法子，换你活下去，可是……”她略微一顿，方继续说了下去，“也是直到那天我才明白，同样性命攸关，同样不知下一刻是生是死，于你，我会内疚、着急，会后悔事发之前，我能做的，能帮到你的，都远远不够，可如果是他……”
话至此处，她眼里盈盈泛起了光：“如果失去了他，我就真的不知该怎么活下去了。”
艳阳灿烈的光华，漏过庭间花木宽宽窄窄的间隙，洒满二人一身斑驳。水痕听罢，眸底涟漪渐散，分明夹着一抹遗憾，在那越发平静的湖底，稍纵即逝：“既是如此，我也的确该告辞了。”
“你要走？”沈丹青略微一愣，“可你的伤……”
“暂无大碍，”他温言道，“此伤重在内调，更多的却是心病。我已无心结，往后，自会大好。”
说完，他又顿了一顿，展望远天浮云，长长舒了口气：“宗主已去，教中繁杂事宜，只能由我料理。且有山海派作保，不宜拖延，免得误了良机。不过如此一来，你们的婚礼……我注定是错过了。”
说着略一抬腕，自袖中取出一只约莫二寸宽窄的纸巾包边小盒，递给她道：“你所擅都在诗画，江湖中事，当无多大兴致。我来不及置备，只在附近找了个书斋，寻来此物，算是我的贺礼。”
沈丹青怔怔接过，打开一看，只见方盒内的锦布上，安安稳稳躺着一方紫砂如意镇纸，质地温润质朴，用料上乘考究。
“还有这些日子以来，你对我的照料，我也都会记得。”
少女不觉凝眉，掌中那方镇纸，却似压在了心上，久久挪移不开。
她送他出城，正值久违的晴日，野径风低云阔，视野里的远方，林野错综复杂的枝条，间错交叠，倏而变得朦胧。
他也在她面前，停下了脚步。
“还有一件东西，一直不曾还你。”水痕说着这话，手中已然多了一抹豆绿，正是她那张破损的丝帕，飘飘曳曳，递回到她眼前。
沈丹青不由得蹙了眉，再看他的眼眸，依旧那般平静，温和注视着她。
没有一句多余的话，却似在这一刻，所有时间也都跟着定格，捏住丝帕的手，指腹也微微地泛了凉。
猝不及防，他倾身靠近，在她额前落下一吻。
“你……”沈丹青说不出话，只怔怔看着他露了微笑，转身大步走远，恍惚回神，茫茫旷野，却已不见了他的背影，只余风烟流转，枯叶也都去了，天地空空一片，竟有那么一瞬，她忘了自己在哪。
于是扬手一抛，任由那抹豆绿色飘远，心也跟着舒畅起来，只如蝴蝶一般，踏着轻快的步子，直奔回了凝翠居。
她才走上台阶，便远远听见陆回风的声音，转眸望去，将回江州的一行车马，尽已置办齐备，还有等着她的人，眼中笑意如旧，高高冲她招手。
“沈丹青，”他直奔她而来，“后日便是十六，你是不是要反悔了？”
晴光洒落，直缀在他眉梢眼角，只衬得那笑意，越发浓烈。
——
此去经年，良辰好景，风逐云过，一眨眼间，浮梁城里“飔琅斋”的金字匾额，已在集市上卖书画的门面间挂了一年。
从相识相伴相知，趟过一路艰辛，大仇成功得报，再到浮梁来的这三百余日，同样是一年光景，所经历的，却是天差地别。
她学画十余载，工笔天分，更是远胜她的父亲，一年下来用心经营，代写文书，售卖字画，尤其是她自创的图画，有了之前那一年多的漂泊经历所得眼界，不论山水人物，飞禽走兽，尽是栩栩如生，落墨即为天成，便是当地的富庶人家，也常与她求购画作，精心装裱，只此一年光景，在这浮梁当地，便已声名远扬。
时下腊月将近，家家户户都已陆续开始置办年货，飔琅斋里新进了一批万年红，自在门前摆开，由大掌柜沈丹青亲自执笔，为坊间百姓书写春联，刚过晌午，便已人满为患。
陆回风在旁研墨，只低头看她，大笔一挥，只如龙蛇走转，每一落笔收处，尽显厚重雄浑，苍劲大气。
“好一个‘千门共绣宜春字，万户同张换岁符。’”簇拥桌前的人群里，一锦衣男子忍不住抚掌赞叹，“沈掌柜这一手字，可真是叫人好等。再到明年今昔，只怕是千金也难求啊！”
“那就托您的福，愿我来年店里，财福运满，只等各位都来捧场。”沈丹青莞尔说完，递上一方红联，忽觉指关酸了，放下笔揉了揉，却看见自己十个指头上，全都沾满了红色。
“你要不还是去歇一会儿？”陆回风说着，抬头看了眼忽然阴下来的天色，皱眉说道，“看着像要下雨，这摊子是不是也该撤……”
他的话还没有说完，便觉鼻尖沾了一点湿凉，淡白的天色下，无数雨点也在视野里纷纷飘坠。
“下雨了，下雨了，今日都先回去，赶明再来吧……”众人说着这话，各自拿了物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