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丹青当即掐住自己人中，避免一个不岔背过气去。
这都什么事啊？一顿打砸就走，不光不赔钱。竟然连声歉也不道，简直不是东西！
且这些江湖中人，居无定所，一向是神龙见首不见尾，即便报官抓捕，也不可能找得着人。
这可如何是好……
“别慌别慌……”她扶着胸口，自我安慰，心中盘算着不如现在就跑，免得替人背锅，可转念一想，此事非她所为，若就这么开溜，岂不得被当成贼人同伙？
万一因此遭到通缉，她这辈子可就完了。
沈丹青看着被浆糊糊穿的画，自己脑袋里也像被灌了浆糊，糊里糊涂抹了一把画上残渣，忽而愣住，看着自己染黑的袖子发呆。
刚才那模样，还能骗掌柜说是不知情，如今墨都粘了满袖，岂非跳进黄河都洗不清了？
不如……
沈丹青深深吸了口气，当即卷起画轴丢开，草草擦干净柜台，重新拿来纸张，铺上一旁的鸡翅木方桌。
反正那画也是赝品，自己再临一幅，老糊涂的掌柜也看不出来。于是一通忙活，调好所需颜料，便即开始临摹，脑中同时思忖起明早应付掌柜的说辞。
一番忙忙碌碌，窗外弦月渐落，凝结在寒露里的光影由深及浅，随着东方露白，逐渐消散。
沈丹青画完最后一笔，舒展双臂，打了好大一个哈欠。
手边十色笺上，一人一马活灵活现，栩栩如生，与被毁的摹本几乎一模一样。至于画角的款印，则找了个相似的印章，用印泥堵住些许部分，模仿盖印。
“好在掌柜不知我会这手……”她满意地托起画纸，仔细端详。
阳光穿过门窗缝隙漏入店堂，也照亮了她手里的画。绰绰光影映着细腻的笔触，越发明亮。
沈丹青唇角一弯，吹干画上浮墨，俯身翻找出一方丝绢，取来工具，细细装裱，摊开晾上柜台。
至此天已大亮，早市将开，门外随之响起熟悉的脚步声。
沈丹青打着哈欠回头，看见跨入店内，面对满堂狼藉，一脸震惊的老掌柜，一咧唇角挤了个笑：“您老……这么早就来啦？”
“这……这是……”老掌柜花白的头发跟着嘴唇在风里抖嗦，“你……你干了什么？”
“没干什么，”沈丹青赔着笑脸，尽量设法安抚，“就是昨儿晚上，两个江湖人打架闹事，碰巧进了咱们店里，所以……”
“那我的画呢？你你你……今年工钱，你都别想要了！”老头气得发昏，跌跌撞撞跑到柜台后，抓起画卷仔细打量，捧画的胳膊都跟着颤抖起来。
沈丹青心下忐忑，悄然退开半步。忽听掌柜“咦”了一声，心又悬起，当即望向柜台。
“这……”小老头盯着自己指尖沾染的墨痕，疑惑嘀咕，“昨儿也没下雨啊，怎的墨都湿了？”
“浆糊有水嘛……”沈丹青随口敷衍，话声陡地抬高八倍，引开老头视线，在他诧异的目光下拧了把脏污的袖口，佯装无事道，“这么贵重的画，还是收起来吧。我还得去报官，把那俩砸店的混蛋抓回来，保证他俩吃不了兜着走——”
她说着这话，人已闪至门边。刚要迈步，却觉一股劲风扑面而来。
两面厚重的门扇当场嗝屁，“哐当”一声倒入店内，激起一地尘埃。
沈丹青急忙退后，被这满目飞尘呛得连连咳嗽，视线透过尘雾，依稀看见几个人影，伴随一声尖锐的冷喝：
“哟，叫谁‘兜着走’呢？”
第2章 世界名画
话音落地，一身着劲装的瘦条男人大摇大摆踩着倒塌的门板，出现在沈丹青眼前。
在他身后，还跟了四个矮喽啰，个顶个的丑，仿佛亲孙子似地奉承着那瘦高男人跟进店铺，把他喊作“右护法”。
沈丹青神情僵了一瞬，立刻退回柜台内。
“滚一边去！”一喽啰说着拔刀，一把掀得老掌柜瘫坐在地，好巧不巧，刚好看见昨日那大汉留下的刀，飞奔来拾了，献宝似地呈给护法。
“还真是这儿。”护法冷哼一声，眼中顿起杀意，尖声喝问，“你们这里谁当家？”
几乎同一时刻，沈丹青也盯住了那人腰间，颇为贵气的蹀躞金饰，竟与昨日被人从店里绑走的彪形大汉所用，颇为相似。
她心下陡地一沉：不会吧？有这么巧？
老头早被吓傻了，听到问话，颤巍巍朝沈丹青一指。旋即寒光涌动，不过刹那，沈丹青喉间便已多了四把明晃晃的钢刀。
她下意识把手环抱双肩，尽量远离刀锋，心顿时没了底。
“哎——别急，”护法轻佻打量她一番，拂手推开几个喽啰的刀，信步踱至她跟前，轻挑打量一眼，勾唇坏笑道，“倒是有几分姿色，来，和哥哥说说，昨儿是怎么把咱们帮主给弄走的？”
“什么帮主？”沈丹青满头疑问，指着自己鼻子问道，“你怀疑我？”
“怎的？不是你么？”护法冷笑，两眼阴恻恻地盯住她，“敢在咱大沙帮头上动土，胆子还真不小？”
“我个青天大老爷，长嘴就能冤枉人吗？”沈丹青话一说完便发现那几人变了脸色，赶忙改口解释，“不是我，是一个男的，追着他进来，过了几招就把人给绑走了。”
“当真？”护法嗤声冷笑，斜觑来的眼神显然还有怀疑，“什么样的男人？”
“不就高高瘦瘦，长鼻子，长眼睛吗？”沈丹青头皮发麻，立刻意识不妙，话没过脑便脱口而出，“要不我给你画出来？”
她说着小心翼翼弯腰，退出那纵横交错的刀网，随手翻出昨夜用剩的画纸，到那鸡翅木桌前铺开。
提笔掭墨之际，沈丹青眉心倏地一蹙，悄无声息抬头瞥了一眼这帮还在盯着她的不速之客。
一个个贼眉鼠眼，不像善类啊……且自称为帮派，只怕牵涉了什么江湖恩怨……
若就这么轻易给他线索，该不会被灭口吧？
沈丹青不免迟疑，片刻工夫，笔尖稠墨淋漓，啪嗒滴下一大滴，在宣纸一角缓缓洇开。
她连忙回神，用笔抹了几下，刚好勾勒出一顶长纱幕篱的形状，灵机一动，低头又添几笔。画完之后，满怀欣赏之色捧起纸张，轻轻吹了口气。
“这么快？”
护法瞥见此景，顿生疑心，当即抢至桌前，夺过画纸一看，眼中杀机骤现：
“你爷爷的，敢耍老子？”
话音一落，只听得一声巨响，眼前木桌便已随着他劈落的掌风，当场裂成两半，摇晃着倒下。
桌上画纸也跟着一分为二，飘飘曳曳飞到半空，露出画在角落里的“人”来：
那是个头戴幕篱，四肢只有火柴粗细的小人。细得发慌的胳膊上，还像模像样地加了一横，权当是把剑。
沈丹青溜得比兔子还快，猫腰缩入柜台，仍攥着笔，直指他道：“哎！动口不动手。画都画了，你还想怎样？”
“你画了个屁！”护法一声令下，随行喽啰已然朝她围拢。
老掌柜早就吓得魂飞魄散，灰溜溜打算逃走，却被那厮一把揪了回来，扼住咽喉。沈丹青下意识制止，却被几个喽啰横刀拦回。
“你们……”沈丹青瞳孔急遽一缩，眼见老掌柜憋得脸色青紫，脑中的弦倏然紧绷，几乎出于本能，高喊出声，“住手！”
护法紧扼掌柜咽喉的手随之一滞，斜眼朝她觑来，眼中杀机毕现。
“我是想说……”沈丹青按了按胸口，极力压下那颗跳动不安的心，冷静说道，“就算你杀了我们，也已于事无补。倒不如让我将功补过，带你们去找那个绑匪。”
“哦？”护法嗤笑出声，“你连张画都画不利索，还能给咱们带路？”
“画不好又不是眼瞎。”沈丹青竭力定了定神，眼见掌柜的翻了白眼，连忙喊道，“这老头昨天都不在店里，你逼他也无用，还不如——”
话音未落，护法五指一松，老头枯瘦的身躯随之落地，发出一声闷响。
一旁的四个喽啰，也顺从那护法眼神，纷纷挤进柜台，架起沈丹青，生拉硬拽出了店门。掌柜捂脖咳嗽，惊慌失措爬起，耳边隐约还能听见门外的声音：
“朝哪走的？”
“不就是那边……”
——
沈丹青素来过目不忘，昨日虽只瞥了一眼，却已记住那玄衫客离去的方向。
她本想指个路就溜走，却没想到那几个喽啰，竟然始终都围在身旁，一点间隙都找不到，便也只好认命。
正值深秋，凉风萧瑟。
沈丹青揣紧衣袖在前带路，一路始终偷偷用余光观察着周围动静。然见林中四面，荒草丛生，万一藏个蛇虫鼠蚁，即便能设法脱身，也未必能活着回去。
正思忖着，护法尖细聒噪的声音传来：“啧……这酒就没了？”
沈丹青疑惑转头，护法一把撅开随身携带的酒葫芦盖子，往里瞧了一眼，龇牙骂道：“真他爷爷的晦气，一天天净没好事，也不知沾了哪个扫把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