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也就是说，”沈丹青不知怎的感到一阵失落，说话的声音也变得索然无味，“你是因为一个人说不清楚那几天的事，所以才需要我……”
“谁说我说不清……”陆回风反应极大，听见这话，蹭地坐直朝她瞪了过来，眼里直冒火，七窍仿佛都窜起了烟气。
沈丹青见状愣了，显然没看明白他在恼什么。
“在你眼里，我就什么都做不好是吗？”陆回风愤而问道，“既然如此，为何当初你被刘易绑去，却不能自己脱身，还要求助于我？”
“大兄弟，你搞搞清楚。”沈丹青听得目瞪口呆，“是你先连累我的。要是那晚没有你闯进店里，我能摊上这事吗？我有什么义务非得学那十八般武艺和他们干架？我又不是你！”
陆回风欲言又止，当即别过了脸看向窗外，顺带搓了搓鼻子，还吸了一下。
沈丹青也懒得看他，直接转了个身，扒开车帘往外看去。
车内气氛尴尬，车外也不比里边好多少，前边赶车的两位根本谁都不搭理谁，最前方领路的秦雪柔与应不染，也都出奇地安静。
直到清水镇前，应不染紧绷了一路的眉头适才舒展。他勒马放缓步履，从怀中取出那串断掉的铃铛，转头对秦雪柔温声道：“刚才出手未顾，弄坏了你的手钏，等我修好它，再还给你。”
秦雪柔欣然点头，眉眼一弯，好似月牙。
此时残阳已坠，华灯初上。一行人到了镇上，即刻找了家客栈落脚。偏巧只剩五间空房，秦雪柔与许凝光同住三楼套间，剩下四人，一人一间，刚好都在同一层楼。
清水镇虽是小地方，但靠着河流，漕运发达，物阜民丰。即便已经入了夜，邻街市肆依旧喧嚷，灯火明如白昼。
沈丹青伏在窗边，一手托腮，远望街市胜景，尽是她喜欢的繁华热闹，然听着喧嚣，却怎么也高兴不起来。白日在马车内与陆回风争执的一幕不自觉又浮上眼前，愈觉烦郁，当即伸长脖子狠狠吸了口气。
谁知一转过头，却看见相间的客房窗口大开，那姓陆的某人，竟也露着个脑袋，刚好转向这边，一脸错愕望着她。
沈丹青脸色陡沉，立时缩了回去，想着某人那张臭脸，越觉有股气憋在胸口，当即一跺脚跑出客房，“咚咚”擂响陆回风的房门。
房门很快开了条缝，眼见又要关上，她眼疾手快，不由分说挤上前去，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跳上门槛，把身子一横，一端用脚踩，一端抵着背，活脱脱把自己变成了个人形门堵，愣是不给屋里那人反应的机会。
陆回风气不打一处来：“大晚上的，你要干什么？”
“你说干什么？有话噎着不说，想憋死谁呢？”沈丹青一脸豪横说完，当即推了他一把，谁知人没被她推动，自己反倒站不稳了，一个趔趄狼狈扑倒。
陆回风下意识接住了她。
沈丹青当场僵住，错愕抬头。少年目光低垂，一霎对视，耳根倏地飞红，又飞快松手，背过了身。
说来也奇怪，经此一举，沈丹青心里非但不再憋闷，反倒开始觉得他有趣，于是“呲溜”一下，往他身侧凑过脑袋，直勾勾盯住了他。
“干嘛？”陆回风眼中仍有恼色。
“你到底在气什么？”沈丹青笑意又灿烂了几分，“还闯江湖的大侠呢，这么小心眼。”说完这话，人已绕至他跟前。
陆回风一时气结：“你能不能听听自己说了什么？什么叫我‘小心眼’？难道被你贬得一无是处，还得笑纳不成？”
沈丹青完全没把自己当外人，十分随便地拉了张椅子坐下，一手托腮望向他，道：“那就当扯平了嘛，你当初闯进我店里，也没打招呼不是？”
陆回风脸色非但没有好转，反而更耷拉了几分。沈丹青却弯起唇角，璨然笑道：“只此一次，下不为例，好不好？”
她只觉他这欲说还休的模样分外可爱，连自己都没意识到自己那一丝悄然生出的挑逗心思。
然而屁股还没坐热，陆回风便彻底冷了脸：“没下回了。”言罢不由分说，一把扣住她的胳膊便拉了起来，往门外推去。
沈丹青自然拗不过他，两相拉扯之下，勉强走了几步，这才收了笑意，急急解释道：“你别较真嘛。我那天是因为……”
她迟疑了一瞬，方继续说下去：“当年我和爹爹走散那天，也是那么大的雪。我只是……”
陆回风本已推着她到了门前，听见这话，脚步倏滞，当即低眸望来。沈丹青分明瞧见，少年眼中光点微微一颤，捏在她腕上的手也松了。
沈丹青连忙缩回胳膊，旧日伤怀浮上心头，话音也低了几分：“我那时才三岁，在雪地里走了一整晚，差点以为自己要死了……本以为再也不会经历那样的事，却又因你……”
她话到最后，翕动的唇瓣也跟着话音微微发颤。泫然如泣的眸子倒映入他瞳底，更衬出他满眼不忍。
陆回风无奈长叹，背身踱回桌旁坐下。沈丹青也没再接腔，只是跟着走了回去，坐在他对面的椅子上，目不转睛盯住他的脸，脑中却被旧日雪景填满，耳边一声声，都是幼年颠沛流离时，绝望的哭喊声——
“玉儿冷……玉儿……玉儿？”沈丹青干巴巴地反复念着这个名字，突然一个激灵坐直身子。
对面的陆回风也被她突如其来的举动一吓，蓦地看了过来。
“难不成……我还有过别的名字？”沈丹青歪头想了一会儿，目光滴溜一圈，倏而落回陆回风脸上。
陆回风下意识仰身回避，满目警惕。
“陆哥哥，”沈丹青忽然有了主意，盈盈一笑，两颊梨涡如花蕊浮现，“要不你帮我个忙吧。如果你能找到我娘，让我有家可回，就不必再分心照管我了，也算咱们双赢，如何？”
“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陆回风瞪大了眼，“之前的账还没……”
“哎呀，你不就是觉得我否决了你，伤了自尊嘛？”沈丹青挺直腰身，一本正经道，“所以你才更要证明自己！这种毫无头绪的事，要能被你办妥，可不就打了我的脸，让我无地自容吗？”
陆回风被她说得一愣一愣，好半天才反应过来，半晌，伸手指指自己，难以置信冲她问道：“你是不是，打心眼里觉得我傻？”
他说完这话，哑然失笑，显是被她气的，缓了老半天才回过味，别开脸道：“与其找我，倒不如去隔壁问问山海派的人。他们人多势大，就算帮不了你，也有能耐安顿——”
言罢，眼色倏然黯淡，话音彻底低沉下去，仍带着一丝赌气的意味：
“——可不像我，处处连累你。”
第37章 旧恨不堪省
风穿过半开的门扉, 拂动桌台烛火。急促颤动的光影飞快描摹过少年英挺的轮廓。一双眼眸失了神采，涣散游移，唯独不肯看她。
沈丹青抿了抿嘴，心下不知作何滋味, 直到这时才意识到, 他已铁了心要与她划清界限, 本还不那么悲凉的心绪，也跟着沉了几许。
“对不起啊。”她嗫嚅开口，心头反复升腾的疚意掺了酸涩, 悄然漫上嘴角，泛起些微苦意, “是我说过的话, 太伤人了。”
陆回风身形一僵。
她窥破他深藏眼底的那抹凄怆, 不忍再睹, 黯然垂眸：“至于寻亲……就是随便一说, 也不是非得为之。”
陆回风回过头来, 看向她的眼里浮起愕然。
沈丹青却未留意，只缓缓起身，继续说道：“我会再想别的法子。往后去处，也会自己筹谋, 就不打扰你了。”
言罢, 惶惶转身, 看着门外没有光的长廊，愈感惆怅, 然刚迈出一步，却听陆回风大声道：“谁说我不帮你？”
沈丹青懵然站定，怔怔回头, 两眼正对上他的目光。
点漆般的眸底，仍有一丝不服输的颜色。
“我只是想说，就算我肯帮你，也未必找得到人罢了。”陆回风仍在嘴硬，“既然你都不嫌弃，我也没有回绝的道理……”
沈丹青怔了好一会儿，这才明白他话中之意，一时大喜过望，大步奔至少年跟前，一把抱住了他。
陆回风身形一僵，连双手该往哪放都不知道了。
“那就这么说定了。”沈丹青浑然未觉，一脸欢喜道，“你早点休息，等明日得了闲，我再来同你商量后边的事。”
说完这话，她便要离开，然不等抬腿，便觉脚下地板震颤，差点站不稳脚步，一时诧异抬眸，却见一个人影斜翻出楼上走廊，一个倒栽葱直往下坠去。
陆回风赶忙上前护住沈丹青，低头望向槛外，只见楼下大堂桌椅翻倒一地，贺斐之跌倒在其中，一手揉着屁股，“哎呦呦”叫唤着爬起身。好不容易站直，抬眼看见二人，脸色骤变，当即破口大骂：“看什么看？”
沈丹青没顾上回嘴，满怀疑惑仰面看向楼上，只瞧见槛下木柱缝隙之间，一抹裙裾转瞬而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