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顿饱饭。”
第53章 明镜映朱弦
山外风潇雨晦。山中形势虽已平静, 但到底还是折了人手，丧葬安顿、各项繁琐之事甚多。
贺斐之因一心挑事，又拖累甚多，遭了严惩, 按门规受了二十杖的责罚, 躲在房里哭天抢地, 连日哀嚎却无人问津。刚一好转，便被楚青冥派去前山扫雪。
除此之外，她还派了门中女弟子前来, 轮流照看沈丹青的伤势，且另给陆回风安排了新的客房。虽只有一墙之隔, 但因他近日习剑的缘故, 每日只有傍晚得了空闲, 才会前来探望。
沈丹青元气大损, 足足在房中躺了三天才肯起床。也不知怎的, 原先日日与某人朝夕相对, 总是嫌他碍眼，如今难得一见，却总想起他来，想着想着, 还会琢磨他在干什么。
她只觉自己是闷得慌了, 等身子好转, 便推了山中弟子的照看，独自一人到前山转悠, 不知不觉便摸到了演武场外。
此处离议事厅不过一里之距，四四方方的空地，并未修筑围墙, 三面环廊，剩下一面视野开阔，一半摆着兵器架，角落里还有一棵二人合抱粗细的老柏树。
沈丹青走到树后，听见楚青冥的声音，不觉探出头去，远远张望。只见她走到陆回风跟前，道：“我探过你的经脉，内力并不算浅，但能使出来的。不过十中一二，你从前的师父，可曾告诉过你缘由？”
“我没有师父。”陆回风轻轻一摇头，认真说道，“这些招式，大多是我娘当年临走之前，特地教我背诵记牢，全靠自学而成。最多便是袁老先生前去探望时，稍稍指点一二，许是用不得法，才会如此。”
“即便再不得章法，已习得的功夫，又怎会用不了？”楚青冥说着，略一思忖，道，“也罢，非同宗之学，多问这些也无用。毕竟这世上还有许多高人，不按寻常招式，自行琢磨，也能集天然之大成，自成一派，焉知你不是这其中之一？”
她颇具耐心，认真说道：“只是要想如此，须要先懂得一点，便是你所用兵器的长短利弊及其特质，不然混沌一气，只会越走越偏。”
陆回风恭恭敬敬一拱手：“还请掌门赐教。”
沈丹青虽不会武，但头一次见人正儿八经传授武艺，还是竖起了耳朵，聚精会神张望。
却在这时，身后忽然传来一个清朗的男声：“沈姑娘？”
沈丹青诧异回头，却见应不染站在她身后。
他面色仍带着几分苍白，显然伤势未愈，神情却异常凝重：“姑娘私窥授艺，乃为江湖大忌。今日也就罢了，日后去了别处，切莫再如此妄为。否则，怕是会招致杀身之祸。”
“这么严重？”沈丹青惊讶不已，回头看了演武场中，恰见陆回风听完楚青冥指点，挺剑递出一势，剑意引风带雪，随袂飘摇。她虽不看透其中名堂，却还是隐隐觉得，这招式比起从前，威力显胜不少。
“你们也太高看我了，就算有心偷窥，这些招式我也学不来。”她会转过身，见应不染那一本正经的模样，下意识挠了挠脑袋，“其实就是……唉……”
她一面说着，一面往旁走开：“我曾问过陆回风，能不能教我几招以做防身之用。可他却说，即便教会了我，若不能长久练习，使之成为本能，即便学了也没什么用。”
“姑娘想学防身术？”应不染脚步略微一顿。
“嗯。”沈丹青用力一点头，“有法子吗？”
应不染下意识蹙紧了眉，沉吟良久方道：“倒也并非没有办法，只是……”
“世间真正的杀术，其实并不花哨，也未必非要长久练习。只需做到一招制敌，即便无法伤人，也能令对手分心，空出脱身的时辰，已然足矣。”
“还真有这种法子？”沈丹青眼前一亮，“说来听听。”
应不染略一颔首。
远山雾霭沉沉，岚烟袅袅，笼着覆雪的山头，一片迷蒙。
一番低语过后，飘飞的雪雾里，沈丹青吃惊的话音倏然响起：“这样也行？！”
“大致如此。”应不染正色点头，“姑娘下回遇敌，可以试试。”
沈丹青郑重点头。应不染却再次蹙起了眉，似乎很为难似的，思索许久，方开口道：“其实应某今日，是特地来找沈姑娘的。”
“找我？”沈丹青疑惑指指自己，“干嘛呀？”
“师尊告诉我，前两日雪柔曾去照看过姑娘。”应不染似乎有些难以启齿，迟疑许久，方继续把话说完，“不知她可有说过，平日不来的时候，她会去哪？”
“原来你是要找她啊——”沈丹青恍然大悟，“她不肯见你？”
“倒也并非完全见不到她，只是有一回，山中偶遇，她说让我好好照顾沅师妹，不等回答便跑开了。”应不染说着，眉眼间不经意又添了几许愁色，“我觉得……她似乎是在刻意回避我。”
沈丹青似有所悟，想了一会儿，歪头问道：“你是不是喜欢雪柔姑娘？”
应不染被她问住，忽地不知该如何应答。沈丹青看在眼中，心里已然有了数，唇角微动，玩笑似地问道：“其实这些天我也听说了一点……那个沅姑娘，似乎也一直倾慕应大哥你吧？”
“姑娘别取笑了。”
“其实也没什么，不过我觉得嘛——”沈丹青目光坦然，“救命之恩，当然是用性命去偿。就比如我，什么人都打不过，处处得靠人救，要是每个都得以身相许，我得把自己劈成多少块，才够还呢？”
应不染闻言，恍然大悟，当即对她拱手施礼，正色说道：“我明白了，多谢沈姑娘。”说着便忙告辞走开。
沈丹青走出几步，忽然像是想到什么，回头唤住他道：“过些日子，秦姑娘应当还会到我这来。我帮你说说。还有——”
她伸出右手，拇指掐在食指指腹上端一点点，亮给他看：“我看过沅姑娘的伤口，就这么一点点。要想还清，当还不至于搭上性命。”
应不染见了，眸间飞快掠过一丝诧异，旋即一点头，大步流星走远。
沈丹青未再多管，径自便回了房。
严冬深山，日头落得也早，才到酉时过半，天便黑了下来。
沈丹青坐在房里，捧着堆成小山的饭碗正吃着，便听见门响，抬眼一看，正见陆回风走了过来。
“今天这么早？”她说完这话，头又低了回去，专心致志吃饭。
陆回风走进屋内，看见满桌丰盛的菜肴，不禁摇头感慨：“看来，你的伤是真好了……”
说着，他走到桌前坐下，正与她面对面，给自己斟了杯茶水，道：“掌门还有事要料理，便先让我回来——对了，今天白天在前山，你同应不染说了什么？”
“你看见我和他说话了？”
“你喊那么大声，聋子都能听见。”陆回风一杯茶水下肚，仍觉口渴，便又倒了一杯，猛灌下一口，这才继续说道，“他刚同你说完，转头便去见了沅姑娘。惹得那沅姑娘哭得稀里哗啦，弟子房前后都站满了人，个个都在安慰她。”
“不会吧……”沈丹青听到这话，心里不禁犯起嘀咕。
这几天她虽都呆在房里，但此期间，三餐药物都有人相送，加上几个女弟子的轮番照料，也听说了不少小道消息——
沅湘倾慕师兄，这是玉玑山中上下。几乎所有师兄弟姐妹都知道的事。如今她为应不染挡了一刀，还因此大病一场，即便伤势不重，也自有人替她夸大宣扬，好成全这一桩男才女貌，看似天作之合的姻缘。
但这谎言，偏偏被她一个外人拆穿了。
沈丹青眼里多了几分凝重，压低嗓音对陆回风问道：“那你有没有听见他说了什么？”
“没有。”陆回风老老实实摇头，“不过有别人偷听到了，在那说了几句，约莫是说，应不染今日特地向她道谢救命之恩，并说往后她若遇上危险，也会倾力相帮。只是旁的事，便不要多想了。”
说着，他又似想起了什么：“对了，听说他一说完这话，沅姑娘便哭着追了出来，却被他说‘既然伤得不重，便早些开始练功。免得再遇上意外，连最简单的自保都做不到’。只是那沅姑娘实在哭得厉害，动静不小，一时半会儿想是难以收场。”
“我就说嘛，”沈丹青长长舒了口气，“应大哥的性子，也不像会责备迁怒人的样子……”
陆回风越发疑惑：“你到底对他说了什么？”
【作者有话说】
山海派弟子：沅湘救了应师兄好英勇呢
水痕：放你的狗屁明明是我放水
第54章 风波恶
“不过就是告诉他沅姑娘伤得不重罢了。”沈丹青说着, 伸出指头比划，“这么一点大，我切菜划个口子都比这严重，哪像他们说的那么浮夸？”
“你说这个作甚？”陆回风匪夷所思。
“他帮我解惑, 我当然也得急人之难。”沈丹青收敛容色, “沅姑娘这事满山传的沸沸扬扬, 都把他架在火上烤了。总不能任由这些发展下去，真让秦姑娘疏远了他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