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这与学画也差不多。”沈丹青若有所悟，“未得真传便另拜他人，前师的笔法，自当弃之不用。”
陆回风听到这话，视线无意识在她身上多留了片刻，忽似想到何事，问道：“你画技如此精湛，可是师承名家？”
“哪有那么厉害？”沈丹青说着摇头，耐心解释道，“你这就叫做外行人看热闹，只是一只是自己不会，便觉得高不可攀，就像我看你用剑一样。”
陆回风的脸色瞬间垮了下去。
“我没别的意思，你别胡思乱想，”沈丹青摆摆手道，“我爹一直把我带在身边，没让我出去拜师，也没远离过他，诗词、书画也都是他一手教的，算不得什么大家。”
陆回风听得将信将疑，略一思忖方道：“如此说来，令尊画工，应当还在你之上。那他既然那么在意你娘，为何没有画像留存？”
“谁说没有？他就是不给我看。”沈丹青一说便觉郁闷，“自己躲在房里睹物思人，被我发现，居然还把画像藏了起来，掘地三尺我都找不到。”
陆回风听罢，一时无言。他忽地想起二人处境，蓦地噤了声，回身环视一圈竹林，拉上她便走，一刻也不敢多留。
与此同时，千重叶浪之外，一道人影倏然掠起，转身飞纵而去。
由于沈丹青醒时已是午后，只剩半日工夫，并走不了太远的路。是以到了夜间，二人离着下一个镇子，还差了十数里的路程，只得在外露宿。
陆回风找到个避风的山洞，因之地势较高，便扶了沈丹青进去，旋即拾柴生火，一番折腾下来，已然到了深夜。
沈丹青没精打采坐在一旁，漫无目的打量四周，忽听他唤她名字，还未抬头，便见他从行囊里掏出一只旧木盒递了过来。
“这是什么？”沈丹青疑惑接过，打开一看，竟见里边整整齐齐摆放着买多的蜜饯与糖糕，不觉暗自惊讶他的细致。再望他时，只觉得从前他周身那股子缭绕不去的傻气，都跟着淡褪了不少。
“看我干嘛？”陆回风一脸莫名其妙。
“没什么……”沈丹青仓促移开视线，随手拈了块糖糕，低头便咬，却察觉他的目光一直在她身上。
她一时局促，想了一会儿才小声开口：“就是觉得……你好像变了不少。”
“是吗？”陆回风眉梢一动，“你不是一直挺嫌弃我的？”
“我？”沈丹青懵然抬头，嘴角还沾着一点糖糕残渣，困惑问道，“有吗？”
“没有吗？”陆回风道，“先前在扬州骂我那些话，可不是都是心里所想？只是每次提起，都插科打诨糊弄过去。”
说着，他屈膝坐直，手肘顺势搭在膝间，忽地倾身凑了过来，直视她双目，似笑非笑道：“这都过去多久了，你还不敢承认？”
少年眼里光点熠熠，辰星般错落点缀在火苗倒映的光影间，灵动得颇不寻常。
沈丹青直视他的眼，身子微微一僵，心下忽地生出一种从未有过的感觉。仿佛这一路以来，一直被她当做小孩子糊弄的人，忽地便长成了心智，开了窍。直到今天，到这一刻，才真像是个比她年长两岁的男人。
她按下心中莫名的悸动，回望他片刻，也学着他的模样，往前凑了几许。与他脸颊相距，只剩咫尺，唇角勾起一抹狡黠：“原来陆少侠，这么喜欢被人讨厌呢？”
陆回风忽觉耳热，立刻仰身坐直，别过脸避开她的目光。
沈丹青捂嘴偷笑一阵，挪动着坐近他身旁，拈起一块新的糖糕递到他嘴边，笑着哄道：“好啦，这回是认真的，我一点都不讨厌你，而且——”
她有意拖长了话音，直到他回转头来望她，这才继续说道：“而且，遇上像你这么至情至性，内心纯粹之人。别人就算想要骗你，也得先问问自己，能不能骗过自己的良心。”
陆回风越听越不对味：“你是不是又在骂我？”
“天地良心。”沈丹青立时收敛笑意，竖起三根手指，“我方才所言，若有半句不实，愿受天打雷劈。”
话音甫落，便听“轰”的一声惊雷，响彻洞外夜空，陆回风震惊扭头，看着转瞬覆盖洞口那一片哗啦啦的雨幕，微微一怔，眉心倏地蹙紧：“这就是你发誓的结果？”
“不关我事！定是附近有谁罪孽深重，遭了天谴，这才……”
她急急辩驳，然话到一半，却见他竖起食指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只觉不明就里，当下直起身子，脑袋搭在他肩上，一起跟着往洞外望，却只能看见一片缠绵急坠的雨雾。
沈丹青疑惑不已：“你在看什么？”
“你没听见吗？外面……”
“赵八荒，你休想逃！”蒙蒙雨幕之中传来一声高亢的男人嘶吼，突兀地打断了陆回风的话。“那十几条人命，你必须得给我碧月居一个交代！”言罢，铮声陡起，丁零当啷响彻雨夜。
“现在听到了。”沈丹青道，“有人在打架。”
陆回风听罢略一沉眉，便待起身出洞。沈丹青见状，赶忙上前一步，一把攥住他的手：“你要干嘛？”
“你没听见吗？”陆回风道，“那人自称来自碧月居，多半是白日帮过我们的那些人。于情于理，总该去看看。”
“你这么好心，迟早会被自己害死的。”沈丹青嘴上虽还埋汰着，手却松了开来。见他跨出洞口那一刻，那股自白日起便浮于心头，久久难散的不安之感，倏然间又浓了许多。
她一时顾不上其他，当即拔腿追了出去。
第61章 I人地狱
密雨泼天, 搅乱了原本寂静的夜。沈丹青慢了陆回风几步，踏着一地泥泞追至那嘈杂声来处，只看见一满身血口的青年男子在多人围困之下，两脚剧烈一颤, 猛地跌跪在地。握着绳镖的手也跟着晃了晃, 险些松开脱手。
蓄着落腮胡的男人手提大刀, 居高临下立在他跟前，一旁裹松花色头巾的男人，颇为不屑地一抹鼻子：“就这点手段, 还想跟咱们斗？”
“你们以多欺少……只会躲在暗中，偷袭伤人……算什么英雄好汉！”男子紧握绳镖, 手背青筋暴起, 手腕猛的一抖, 凌厉甩出一式, 但见镖绳飞旋, 镖尖全力呼向蓄须男子心口。
他身受重伤, 绳镖飞出，已然失了准头。蓄须男子冷笑一声，只略一侧身，便轻而易举避开这一击, 旋即反手一掌, 直直拍上他胸口。
男子应声跌飞, 脊背重重着地，被雨淋透的衣衫, 转瞬便被泥间碎石剐出一道道密密麻麻的伤痕。
陆回风一手护住沈丹青停下脚步，认出行凶的正是白日追杀他的那伙人，不由蹙了眉。他经历许多, 早已不似从前那般冲动，轻易下场救人，但见那青年男子惨状，眼色仍旧不可避免浮上几分不忍。
“嘿，八哥！”缠头巾的男人一指二人，道，“这叫什么？穿着铁鞋也找不到的地儿！把这俩也拿下，今个儿咱们就算是双喜临门！”言罢，已然举起手中九环大砍刀，飞身扑向二人。
沈丹青来不及说话，不迭躲开了身，然一回头，却见陆回风已被他们缠住，只好眼睁睁退到一旁观战。
应不染教她的几招，白天都已在这些人身上用过，再不可能奏效。沈丹青心里虽急，却实在帮不上忙，余光四处乱转，见那受伤的青年男子，整个人都被泡在水洼里，眼皮似是闭上了，一副奄奄一息的模样，瞧着的确有些凄惨。
“你没事吧？”她迟疑上前，俯身扶起那人，令他背后靠在一排密集的箭竹杆上，稍作歇息。豆大的雨珠泼水似地砸下，打得她几乎快睁不开眼。
而那青年男子，却艰难地坐起了身，朝她望了过来，目光相对一霎，眼波倏地一凝，片刻之后，方虚弱抬手，气如游丝道：“帮……帮我到玄武县东……莲花山……碧月居中传信……便说……便说……”
“什么玩意儿？碧月居？”沈丹青闻言一愣，刚要问话，却见他两眼一翻又晕了过去，只得叹了口气，回头看向陆回风。恰见那见蓄须男子重刀劈下，一时脸色惊变，高声嚷道，“当心！”
陆回风早有回防，在她出声之前，便已旋身避过这一击，然一招未老，乱刀又至，只一瞬的工夫，其余几人手里的刀，便又逼至他眼前。陆回风眉心一动，挽剑倾身回环，一记斜撩之势，齐刷刷格下六七把刀，当中那把九环大刀尤为晃眼，刀背铁环相撞，震荡出一连串刺耳的金戈鸣响。
雨越下越大，周围树林尽已落光了叶，没有半点遮挡，转眼便模糊了沈丹青视线。她松开扶着男子的手，胡乱抹了两把脸，这依稀听见哗啦啦的声响之中，响起一记刺耳的划拉声，紧随其后，又是一声惨呼。
沈丹青当即跳了起来，刚好瞥见陆回风手中长剑刺穿蓄须男子肋下，登时涌出鲜血。
陆回风不愿伤人性命，当即反手拔剑。其余几人也都扑了上去，然而这帮人中除了那个被叫“八哥”的蓄须男子，身法、武功都平庸得很，不消半刻便被打得落花流水，狼狈逃窜，一溜烟便没了踪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