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闻护卫，你……”
闻玄远本就一袭黑衣，再加上他此时阴沉的表情，几乎与同样阴沉的黑夜融为一体。
“秦娘子，对不住，事出紧急。”
说着，他将标有‘晏瓷’的那张画像摊开来，目光牢牢锁着秦惠的脸部微表情：“你认识她吗？”
见闻玄远神色越发阴沉，周身氛围莫名凝滞，秦惠虽心生疑惑，到底还是认真细细打量着画中人的眉眼轮廓，随后摇了摇头，语气满是茫然：“不认识。”
话音落下，她视线又扫过画像右下角的落款小字：“咦，怎么这里写着晏瓷，画中这位女子，也叫晏瓷么？”
将秦惠从茫然、疑惑到全然陌生的细微神情一一尽收眼底，闻玄远眼眸又沉下去几分。
似是随口闲谈，闻玄远淡淡问道：“你觉得她和晏娘子长得像么？”
秦惠闻言，眉头倏地蹙拢：“闻护卫别开玩笑了，画中女子虽与小瓷年纪相仿，可半点也不像。”
“……嗯。”
闻玄远低声应道，语气听不出半分情绪，可提着画像的手，指节已然泛白。
“闻护卫这是怎么了？”秦惠十分不解道：“白日里小瓷才和昭昭比试投壶，怎么闻护卫明知故问呢？！”
闻玄远眸光微敛，思绪飞快梳理复盘。
他第一个排除了画师技艺拙劣的问题。
其余秦惠、秦昭两张画像，皆是与本人无异。
唯独晏瓷这一张。
赵骞想借黄子澄的力，待日后削藩令下时，好清算画中人。
落款姓名，与湘王府关联信息，无一偏差。
所以赵骞提供的情报不可能有假，他恨不得将所有已知信息全部写上才好。
可世间怎会有这般离奇诡异的事？！
倏然间，脑海中有一个计划正极速生成了雏形。
闻玄远压下心底繁杂的思绪，他缓缓将画像卷起，像是随口闲谈家常：“夜晚出门办事恰好得知画中女子的事迹，没想到是相思殉情，着实可怜，于是就想到了同名同姓的晏娘子。”
“原来如此。”
秦惠了然地笑了笑：“还好只是同名同姓而已，小瓷这般豁达通透的人怎会做这种傻事。”
“豁达？”闻玄远语调淡淡，问话循序渐进：“此话怎讲？”
秦惠不疑有他，只当是寻常闲聊：“小瓷想要的从来都是一生一世一双人，若是心悦之人已有妻室，哪怕再喜欢，她也会立刻抽身止步，断绝所有念想，绝不逾越。”
这一句话，轻飘飘落在风里，却精准砸进闻玄远心底，瞬间与方才脑海中那个还是雏形的计划接轨。
然后，彻底成型。
他眼底极快地掠过一丝幽沉的光亮，转瞬即逝。
原来那个急于求成的人是他。
是他做事没有留好下手，才让赵骞逃之夭夭，间接将晏瓷推进了危险境地。
虽然目前无法解释为何晏瓷在不同人眼中长相不同。
可无论是何种解释，都改变不了他对晏瓷的心意。
而湘王朱柏，与王妃是少年夫妻，成婚多年。
他想，如今晏瓷之所以还留在王府，是因为湘王妃常年不在府中。
她被眼前这份假象迷惑，忘了这份桎梏。
只要那名正言顺的湘王妃出现在王府，稳稳站在朱柏身侧，晏瓷亲眼所见，以她的性子，必然会彻底死心。
她定会主动远离朱柏。
而他亦会在背后默默守护她。
他会带她回京城，远离这里，直到她心里有他。
这个念头一旦生根，便在闻玄远心底疯狂扎根生长，牢牢盘踞着整个胸腔。
他垂眸掩去眼底所有深沉的算计与偏执，朝秦惠抱拳作揖：“深夜叨扰秦娘子了，抱歉，时候不早，我先告辞了。”
*
这一夜，似乎在晏瓷的梦里也不太平。
凛冽的寒风不断呼啸而过，时不时震响窗棂。
丝丝缕缕的凉意仿佛要往人骨缝里钻，晏瓷打了个哆嗦，将身子缩成一团。
临睡前，她本想着既然身上的伤和脚伤都好了，明日便回平宁巷。
在床上翻来覆去不知多久，她的心总是安定不下来。
她将自己从初来到这个朝代至今的所有经历捋了一遍，十分确定她对朱柏的心意。
可对未来，她十分茫然。
老天爷让她这个知道历史走向的未来者来到这里，又收回了她告知结局的权利，只是为了让她亲眼见证朱柏的死亡么？
让她看到自己喜欢的人一步步走向火场。
这对她而言，何其的残忍。
有谁能替她解惑，接下她应该怎么办，再面对朱柏时，她应该是怎样的心境。
心口里的郁结越来越重，晏瓷将胸口的锦被缓缓往上拉，将半张脸都埋了进去。
一滴，两滴，眼泪不受控制地从眼角滑落，悄然无声地渗进枕边的被褥里，留下几点深色的湿痕，很快被吸收，仿佛从未存在过。
在这无人知晓的黑暗里，她终于允许自己脆弱一回。
眼泪流着流着，渐渐少了。
晏瓷只觉得眼皮越来越重，像是被什么东西压着，怎么也睁不开了。
她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身子也蜷缩成一团，在疲惫中沉沉睡去。
这一次，梦里又出现了两个熟悉的身影。
烛火摇曳，映着两人依偎的身影。
少女嘟着嘴，少年满脸无奈。
只是，少年的轮廓这一次又硬朗了一些，明显成熟了不少。
“朱柏，我跟你说，在我们那里，哦不，我老家，十八岁以前都属于未成年。”
“你的意思是，我们成婚近三年，还是不能圆房？”
“你虽虚岁十八了，但在我这里你还是未成年……会让我有罪恶感的呀。”
少年叹了口气：“……你怎么不让我再等个几十年。”
少女噎了噎，小声嘟囔道：“……那个时候你还能动么？！”
“你！”
朱柏无奈地抚了抚额，只将少女滑落至腰际的锦被重新拉起盖好。
“阿瓷，为什么我总觉得你不属于这里，或者，你不属于这个时代？”
他嗓音很低，带着少年独有的青涩与忐忑，像自言自语，又像小心翼翼的求证。
“这么明显的吗？”
少女晏瓷眨了眨眼，望着眼前眉眼俊朗的少年，轻轻握住他冰凉的手：“不要胡思乱想了，我当然是这里的人啦，可不管怎么样，老天能够让我遇到你，就是最好的安排了。”
“若是有一天你真的消失了怎么办？”
朱柏反握住她柔软的手，神情有些惶恐：“或者，你忘了我怎么办？”
“傻瓜！”
晏瓷挪了挪身子，将脑袋靠在他的肩颈上：“你最近怎么多愁善感起来了。”
“我不怕史书上没有我的名字，更不怕往后岁月无人提及湘王朱柏。”
他垂着眼，语气执着又卑微：“哪怕百年之后，世间再无一人记得我的生平，我都无所谓。”
再抬眸时，他字字恳切：“但是阿瓷，我只要你记得我，心里有我，就够了。”
晏瓷心口骤然一酸，眼尾瞬间泛红。
她几乎不受控制地想要告诉他，后来的史书上有你的名字，记载着你惨烈落幕的结局。
可这句话刚抵喉间，胸口骤然传来一阵熟悉的刺痛。
吓得她赶紧住了口。
“不对。”
她调整了一下姿势，五指嵌入他的指缝间，轻轻收紧掌心。
“明天的事，你能预测到么，那后天呢，难道就因为一个虚无缥缈的念头，往后的日子就要惶恐难安的度过么，所以呀，我们就应该舒舒服服的过好每一天才是。”
“或许老天让我跨越时空遇见你，从来都不是为了让我一个人记得你。”
“它让我来，就是为了让世人都记住你。”
“以我的眼睛为笔，与你的经历为纸，书写这段有关你的历史。”
“记住你的赤诚，记住你的仁善，记住你坦荡磊落的一生。”
她眉眼弯弯，温柔的语调抚平他所有的不安。
“朱柏，有我在，我才不会让世人忘记你，我要让后世人都知道，你是一个超级超级无敌好的人，我会珍惜与你在一起的每一天，每天每天都是最好的一天。”
少年怔怔望着她透亮坚定的眼眸，心底空落的恐慌被一点点填满。
所有的患得患失，都在少女温柔的承诺里，渐渐归于安稳。
“那，我们到底什么时候可以圆房？”
“你……你怎么满脑子都是这些！”
第39章 ：相通。
与此同时，王府书房内，暖炉烧得正旺。
门外寒风四起，昏昏沉沉的天色压得人心头发闷，似乎都在预示着明天绝非一个好天气。
朱柏端坐在案前，右手捧着书，目光却有些涣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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