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凭着往日无数次入府的记忆，避开坍塌的断梁，穿过荒芜的庭院，一步步朝着最深处的书房位置走去。
书房亦已彻底烧毁，满地堆满焦黑的残渣。
他蹲下身，用腰间的佩刀一点点拨开层层碎瓦和断木。
焦黑的炭灰被他这么一搅，霎时铺天盖地的飞舞。
后来闻玄远嫌慢，干脆徒手在残骸里四处翻找。
手指被尖锐的木刺划破，他也似毫无感觉般。
直到他浑身已经湿透，两手手掌心鲜血淋淋，眼前终于出现了一个铁制的匣子。
闻玄远心头一震，马不停蹄拂去周遭堆积的炭灰与碎渣，将铁匣取了出来。
铁匣表面被烟火熏得发黑，好在完好无损。
他熟稔地拨开卡扣，轻轻掀开匣盖。
匣子内的宣纸画除了泛黄外，干干净净，丝毫没有被烈火波及。
他小心翼翼将所有的画取出，直到再次看到最后那副人物画像。
完全不受控制地，他红了眼眶。
……
从昔日的湘王府出来，闻玄远便同晏瓷去了晏家祖坟。
整条街道，每一处风景，都藏着过往的痕迹，却再也寻不到半分旧人的身影。
晏瓷跪在晏父墓前，安安静静地磕了三个头，絮絮叨叨说了很多家常话。
她说自己回来了，她说以后会好好过日子，她说有人会护着自己，让父亲不必牵挂。
全程语气软糯，安安静静，懂事得让人心疼。
闻玄远立在身后，静静伫立，默默上香。
祭拜结束，两人又回了平宁巷的晏家老宅。
再一次踏入这条巷子，闻玄远还清晰记得那时的心境。
至今回想起来，胸口依旧温热。
老宅空置了数月，落了薄薄的一层灰，院里的草木肆意生长，显得十分冷清。
晏瓷性子细软，做事小心翼翼，进门之后便默默拿起扫帚抹布，一处处收拾屋子。
闻玄远本想上前帮忙，却被她轻轻摇头婉拒。于是他独自站在院中，靠着墙根，静静看着空荡荡的院落。
风还是当年的风，院还是当年的院。
只是故人尽数零落，万事皆非昨日模样。
不知过了多久，屋内忽然传来晏瓷轻柔的呼声：“闻大哥。”
闻玄远回神，抬步走进屋内。
就见着晏瓷蹲在老旧的木书柜前，手里捧着一本包了书封的书册。
看起来十分精致，与陈列着的泛黄书籍明显格格不入。
“这本书，我清楚记得没有见过，好奇怪，怎么会在我家。”
带着疑惑，她翻开了书，尔后越来越吃惊：“应该是我爹买的吧，这本书保护得如此之好，想来持书人十分爱惜，就连批注的字体笔锋清隽……咦，这里面还夹着一幅画，这是……真可爱。”
说着，晏瓷将夹在书里的画展开。
闻玄远一眼便见着画上那端正看书的小人儿。
还有一只落在小人儿肩上陪他一同认真看书的小麻雀。
再往下看，那小麻雀又盖着小被子正呼呼大睡。
第52章 番外三：再见。（闻玄远&秦蕙）
“呜呜呜，小瓷，你就不能给朱柏改一下结局嘛，你可是作者啊，你想怎么写就怎么写啊！”
姜欣欣看完《屿烬书》的最新一章，为男主最后的结局愤愤不平而控诉：“我抗议，这是小说，不是史书，你就不能让他过点好日子吗，你这个后妈！”
晏瓷伸了个懒腰：“不行，我不能改。”
“为什么啊？！”
姜欣欣十分不解：“别人写古言同人，都巴不得改写历史，救男主于绝境，按照这类小说一贯的套路，你明明可以让他诈死或者隐世，再不行让他穿越到现代，为什么非要走be路线啊，这样的虐文没人看的！”
晏瓷终于停下敲击键盘的手，她下意识沉默下来。
没有人比她更想让朱柏活下来。
可正是因为太了解他，才绝对不能替他篡改结局。
于是她格外认真道：“因为我要尊重历史，更要尊重朱柏这个人，他选择自焚明志这条路，这是他自己选的道，我只是写故事的人，不能因为我舍不得，就擅自改变他的风骨，替他苟且。”
“如果我为了圆满，强行让他以各种方式活下来，看似是he，其实是把他的人格写矮了。”
姜欣欣默默听着，原本惋惜的心终于平复下来，最后轻轻叹了口气。
“不改也好，这样才是朱柏的魅力所在。”
“嘿嘿，那当然，他可是最好的朱柏。”
看着晏瓷一脸春心荡漾，姜欣欣不禁好奇道：“你不会是爱上了这个历史人物吧，瞧你乐的。”
“是啊，就是爱啊。”
晏瓷大大方方的承认。
“……”
姜欣欣撇撇嘴：“那你给他多来些番外，要疯狂撒糖的那种，不然我跟你没完！”
“知道啦，走吧，去吃饭吧。”
随着夜色慢慢降落，公寓也彻底安静下来。
晏瓷揉了揉发酸的眼睛，彻底结束今天的码字。
放松之余，她随手点开小说的评论区，习惯性翻看读者留言。
大多是心疼朱柏，惋惜结局的评论，其中自然有骂她不该这样那样。
晏瓷也只一笑而过。
她一条条平静地看着，正准备关掉页面的时候，后台弹出提示，她收到了一封私信。
是一个陌生的昵称，并不是长期追更的读者。
私信内容不长，却让晏瓷心脏漏跳一拍，随后狂跳不止。
【作者大大你好呀，无意中淘到你的小说，很是感兴趣，我在观看的过程中，发现了一个非常神奇的地方，你文中描述，晏瓷和朱柏曾同在一张纸上画画：一个看书穿着明初汉服的小人，肩膀上有一只小麻雀，还有一只盖着被子的小麻雀，这幅画与我家祖传古籍里夹着的画，一模一样诶，这本古籍时至今日也有六百多年了，据我所知，从未问世过，请问作者大大你是怎么知道的呀！】
晏瓷瞳孔骤缩，将屏幕上的几行字又看了一遍。
下一秒，她用手紧紧捂住嘴巴，眼泪开始不断往外流。
巨大的震惊席卷全身，她指尖控制不住的发抖，用了好大力气才在键盘上敲下回信。
【你好，请问可以拍照看看么？】
她克制不住内心的潮涌，在等待对方回复的过程中，时时刻刻盯着屏幕。
生怕错过了任何一幕。
对方回复得很快。
【当然是没问题的，只是我现在人在国外，古籍和画都在国内。】
晏瓷没办法立刻飞过去，线上也没法亲眼核验实物，她心里又急又慌，只得迫不及待回：
【我可以见见书和画么，这对我非常重要，拜托了。】
消息发送成功，对话框顶端的输入提示闪了两下，随即消失。
对方没再回复。
时间一秒一秒地流失，房间里安静得只剩下空调运作的低鸣。
晏瓷死死盯着私信界面，眼睛都不敢眨。
她的手指悬在键盘上方，僵硬得迟迟不敢落下。
一分钟，十分钟，半小时。
漫长的等待格外难熬。
各种杂乱的念头在脑子里疯狂乱窜，她怕对方只是一时兴起随口说说，怕这幅画只是普通赝品，怕好不容易出现的意外惊喜，就这么无声无息断了。
那颗刚刚沸腾起来的心，一点点悬在半空，不上不下，堵得人实在发慌。
就在她快要扛不住这种煎熬，准备再发消息追问的时候，对话框终于弹出了新的消息。
【我人虽在海外，但我表哥一直在荆州老家定居，古籍和古画都留在老宅，你要是真心想看，可以去老家找他。】
紧接着，对方又发来一句：【你离荆州近吗？方便的话，我让表哥在家等你。】
晏瓷盯着屏幕，紧绷的神经骤然松弛，后背已经沁出一层薄汗。
她几乎没有半点犹豫，立刻回复说自己可以过去，随时都有空。
确认好地址和对接人的联系方式，她当即打开APP，买到了第二天去荆州的最早一趟高铁票。
姜欣欣得知她突然要独自跑去外地见网友，连忙劝阻。
“你别太冲动了，网上的人真假难辨，万一是什么杀猪盘或者骗子怎么办，一本书而已，别这么冒险。”
晏瓷拍了拍她的肩膀，异常坚定道：“我会全程保持联络，随时给你发定位，报平安的，这本书和里面的画对我真的不一样，我必须去一趟，放心吧。”
不是冲动，是心底冥冥之中的预感，迫使她非去不可。
“那行吧，明天下午有讲座，你一定要赶回来啊，据说是老张特地从名校请来的古籍修复专业教授。”
窗外夜色沉沉，一夜辗转难眠。
第二天一早，晏瓷收拾了简单的行李，独自踏上前往荆州的高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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