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如兰枝玉树般站在‘传送带’第一个负责传送的人，晏瓷看了好一会儿才确认是谁。
朱柏。
他穿着空青色的交领道袍，为了方便干活，袖口用布带扎紧，袍角也掖在腰带里，乌发仅用一根素色发带束着，并未戴冠。
虽是极普通的士子文人穿着，但他身姿端正清和，一看便知是清贵世家子弟。
夕阳的余晖仿佛也格外怜爱那张骨相优越的脸，更称得他眉目疏朗，但此刻额角有薄汗，脸颊上也沾了一点灰，并不狼狈，倒显得眉眼之间多了一层平日里没有的烟火气。
他站在板车旁边，有条不紊地捆稻束。
地上堆着刚从田里割下来的一摞一摞的稻秆，还有几个护卫在田里割稻。
他负责把割下来的稻秆拢在一起，用草绳扎紧，然后递给后面的人。
动作不算熟练，但架势认真，每捆完一束都要用膝盖压一下，把稻秆压实了再系绳。
旁边一个老农模样的大爷在旁边跟着，时不时说一句什么，朱柏听了点点头，又低头继续捆。
一束捆完，朱柏直起身来活动了一下肩膀，许是察觉到灼灼的目光，他微微抬头，蓦然就与晏瓷的视线对上了。
四目相对的那一瞬，朱柏愣了愣，表情也错愕了一瞬：“……晏姑娘，你怎么在这儿？”
晏瓷一五一十将始末告之，末了还不忘问一句，您知道老周头在哪吗。
“嘿，这不是晏家的小姑娘么，可赶巧了，老朽就是。”
原来那位站在朱柏身旁的大爷就是老周头。
还真是赶巧了。
朱柏“嗯”了一声，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满手的泥和身上的碎叶，又看了一眼天色，语气平和地朝老周头道：“周大爷，这里有人帮忙，您快去将楮皮纸取来吧。”
“是，老朽这就去。”
老周头说完便风风火火的走了。
明太祖封藩时曾定过规矩，说藩王的职责之一是“劝耕耨以省馈饷”。
劝农桑是藩王分内的事，晏瓷随即就明白朱柏为何会出现在这里了。
所以这些时日朱柏都不在景元阁是因为秋收么？！
晏瓷看着地上那堆还没捆完的稻杆，三步并作两步从垛上来到田埂：“王爷，民女也来帮忙吧。”
朱柏眉心动了动，眼睛淡淡扫过她：“老周头一会就来了，何须把衣裳弄脏。”
“脏了就脏了嘛，回去洗就是了。”晏瓷笑弯了眼睛：“反正闲着也是闲着，多一个人多一份力！”
朱柏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只是神色平静地把手里刚捆好的一束递了过来。
晏瓷双手赶紧接过。
只是她太大意，没有掂量好一捆稻杆的重量，甫一抱进怀里的那一瞬，双臂倏地往下一沉，身子歪了歪，险些像后倒去。
朱柏几乎是想也不想地伸手，一把扶助她的手臂。
待她整个人稳住之后，又很快地松开手。
正要以表歉意，毕竟是他疏忽，没有考虑到男女之间力气悬殊，这才草率地递给她。
却被晏瓷先一步打断了。
“多谢王爷。”
晏瓷借了朱柏的力，这才堪堪站稳：“刚刚是一时大意，民女不会再添乱了。”
说着，不等朱柏开口，她抱紧怀里的稻杆飞奔向板车放好，又飞奔回来。
“……”
朱柏低头看一眼自己的手指，又看向她的衣袖，那上面留了五个淡淡的泥印。
顺着他的视线，晏瓷满不在乎地瞥了一眼，随手拍了拍。
这倒好，不仅没拍掉，反而更花了。
“真的真的没事。”
生怕朱柏以为她在添乱，晏瓷偏开目光，蹲下身自个儿捆稻杆，然后又跑向板车那，就这样来来回回好几趟。
她衣裙上沾了碎稻叶，鞋底踩了泥，额角也沁出了薄汗。
但没有停下的意思。
朱柏静默几息后，终是什么也没说，弯腰继续捆稻束。
只是，动作比刚才更快了一些。
月亮悄悄探出了头，星星也随之铺满天幕， 直到地上的稻杆全部被收上板车，晏瓷这才放松下来，靠在车辙边喘气。
方才来回奔跑太过匆匆，原本扎好的发尾早已松散，发丝上卷了不少碎叶。
她下意识抬手去拨开额前散落的几缕乱发，却忘了指尖还留着未干的泥浆，直接把半张脸都沾上了。
想要用袖子去擦，又发现袖口一圈都是泥。
这就尴尬了。
正苦恼间，一只骨节硬朗且修长的手伸了过来，一张叠得整齐的帕子静静躺在手心。
“……先用这个擦擦。”
晏瓷闻声抬头，就对上朱柏无波无澜的双眸。
“谢王爷。”
晏瓷没有多忸怩，因着十根指头全是泥，只得捻着两根比较下来还算干净的手指捏住帕子的一角，小心翼翼地往脸上擦。
“……这里。”
朱柏有些不自然地指了指下巴。
晏瓷应声擦过去。
“左边一些。”
晏瓷又往左挪了挪。
“上面还有。”
晏瓷点点头。
……
虽然并未擦得有多干净，整张清秀的小脸轮廓却总算是全都显露出来了。
“还有吗？”
面前的人水盈盈地看向朱柏，睫毛扑闪，瞳仁亮若琉璃，仅容下他一人的身影。
仿佛天地之间，她所看到的世界里，只有他一人。
她这完全是下意识的举动，陡然惹得他慌忙垂下眼帘，像拉下了一层遮挡心绪的帷幕。
朱柏只觉得每一次吸气都仿佛在承受着巨大的压力。
握紧又松开的拳，似乎就像他此时的内心起伏。
晏瓷没有察觉到氛围突然微妙起来，只尴尬地举着黄了大半的帕子：“……王爷，这帕子，民女会洗干净的。”
“无事。”
再回眸，朱柏眼中的暗涌释然了。
也在这时，老周头捧着一叠楮皮纸急匆匆赶来。
他跑得东倒西歪，神情也不对劲。
“小丫头欸，老朽刚刚路过面饼铺子，那张家婶子今天又去你家了，说是守了你半天，要带你去说亲。”
第八章 ：履行。
“说亲？”
晏瓷怔楞了瞬，犹如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你忘啦？”老周头喘了一口粗气，神情鄙夷道：“自你及笄后，整个城西街头的媒婆变着法去你家说亲，晏秀才逢人就虎着脸说还想再多留你几年，语气也十分不好，这事也就不了了之了，后来他病得严重，你自个儿死活说要侍奉你爹，无心嫁人，现在好了，你爹这一走，你家又只剩你一个，那张家婶子是你表婶，说是你这世上唯二的亲人，就得听她家的……”
闻言，晏瓷有些无语，眨眨眼，很快笑道：“这位张家婶子可还守在我家？”
老周头摇摇头：“我过来的路上恰好她也回来了。”
那就好。
敢情她现在面临的是被逼嫁啊。
晏瓷抬头，下意识看向朱柏，却见他也正眉目沉沉看着她。
他唇瓣微动，似是想要说些什么，但到底只字未言。
“王爷，天色不早了，民女先回去了。”
她咧唇回以笑颜，转头朝老周头道：“周大爷，谢谢您跑一趟了。”
接过老周头递来的楮皮纸，晏瓷执手行礼后离去。
“哎，说起来瓷丫头挺可怜的。”
见晏瓷身形已走远，老周头抿唇摇了摇头。
又见板车上的稻杆摆放整齐码了整整一车，霎时喜不自胜。
“这几日若不是王爷带着王府的人来帮忙，就凭老朽这身子骨不知道要收到何时。
“分内之事。”朱柏音色如常，面上也看不出变化，只是如同闲聊般：“晏姑娘过得很不好？”
“是啊。”老周头牵来草绳给板车加固：“这丫头打小便没了娘，晏秀才又空有大志向，一心只扑在圣贤书上，平日里给口饭吃活着就成了，大多时都是街坊邻居家的妇人帮衬着。后来考了多年乡试都不中，总算是死了心，就是性子太执拗，一边嫌瓷丫头是个女儿，又一边逼着她读书，从清晨一直到深夜，我们都说，这是将自己那点心思强加在瓷丫头身上呢！”
“直到晏秀才病倒，为了攒药钱，她接替了她爹抄书的活计，这才露面得多。老朽后来见过瓷丫头几回，身上总是灰扑扑的，也不爱说话，更不敢抬头与人对视，胆小怕生得很。”
“虽然这个岁数的姑娘家大多嫁了人，但如今看来，瓷丫头能靠本事赚钱养活自己，活泼了不少，人也愈发的标志，就是不知日后要嫁去哪户人家，哎，希望她娘能保佑她吧。”
说完晏瓷的事，老周头又絮絮叨叨说些其他。
只是朱柏沉了沉眉，无暇继续再听。
《大明律》有言：凡嫁娶，皆由祖父母、父母主婚；祖父母、父母俱无者，从余亲主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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