茹岚没说话。
她现在哪里都不舒服。
她觉得一切都很可怕。
医院里奇怪的医生，医院外怪异的三奶奶，还有围着她的一大圈陌生人，都让她寒毛直竖。
那让她觉得，天地很大，却只有她一个人站在其中。
事实上，潘力强也觉得不太舒服。
以前不觉着，今天也不知道咋回事儿，睁着眼睛就那么一看，一会儿瞧着左边的人脸歪得有点儿诡异，眼睛朝下拉得太过，嘴巴朝上跑得太偏，一会儿看右边过来的人吧，长着嘴巴一直在说话，但一点儿声音都没有。
连认识的老熟人，此时在他眼里也看着不舒服，发现对方好像连着快一个月，一直穿的这件红色T恤，从来没换过不说，竟然一点儿怪味儿都没有。
潘力强的脑子转都不敢转，就怕仔细一琢磨把自己给吓厥过去。
左看右看，他竟然发现，只有那群卖早餐的陌生人，瞧上去是最正常的。
于是，他带着茹岚朝停餐车的那条街走。
“诶老潘，这事儿就这么算了吗？”
他被隔壁邻居叫住。
潘力强回头的时候目光扫过地面。
今天是个大晴天，头顶挂着大太阳，可是在邻居的脚边，没有影子。
一滴冷汗顺着潘力强的额头往下滚。
“那、那哪儿能呢，我找个地方和他们好好说说，这事儿一两句讲不清楚。”
说着，他叫上卖早餐的人，一起朝那条巷子去。
回去的路上，沈初有些不解。
“你们为什么不报警？”
潘力强看一眼地上一个不少的影子，稍微敢正常喘气。
“嗨，能私下解决的事儿，谁愿意闹到局子里去？”
他重新坐回星火烧烤的折叠桌前，喝下一大口啤酒，又给点了些别的串儿，叫禾苗苗他们一块儿吃。
阿九笑盈盈地在他对面坐下，拿起一串烤玉米，咬了两口，突然问：“你也看见了？”
“咳咳咳……咳咳！”
潘力强原本正在吃豆干，这个时候眼睛瞪得老大，右手哐哐在胸口狂拍，过了好一会儿才停止咳嗽。
“看……看见啥？”
阿九盯着他，又咬下一口烤得焦脆的玉米粒。
潘力强被盯得心里发毛，抬起手给了他自己两耳光。
痛，真痛。
“我不是喝醉了在发梦啊？”
他还想说，再多喝点儿睡一觉，醒了什么都好了。
“所以，我们这儿是闹鬼了吗？”
潘力强的声音压得很低很低，生怕被什么东西听见他的话，缠上来弄死他。
阿九嚼着玉米，脸颊一鼓一鼓的看向禾苗苗。
“老板，算闹鬼吗？”
她说不好，要是搁在她以前的世界，这种情况可不就是闹鬼吗，但搁在这儿……
禾苗苗很认真地思考了一下。
“‘鬼’比人多，算闹人。”
哐当！
潘力强一整个滑到地上，世界观遭受重击。
说实话，村子里长起来的娃，多多少少心里都有点信这些，但，但他没想过真的有鬼啊！
见他吓成这样，禾苗苗贴心地安慰道：“其实也不是你想的那种‘鬼’，只是一种和人很像，但不是人的生物。”
话音刚落，潘力强眼珠子一翻晕死过去。
禾苗苗：？
阿九：“……”
尤华他们过来，七手八脚把人抬到躺椅上放好，桌子旁，早已面无血色的茹岚看了一眼自家叔叔，然后瑟缩着把头朝禾苗苗转。
“那……那三奶奶真的……不……不是……”
禾苗苗点头。
“嗯，她不是人。”
茹岚两只手按在桌上，在大热的天气里，渗出一身冷汗。
一瞬间，她感觉脑袋里冒出许许多多事情，但仔细去追，又不知道到底想了些什么，最后，干脆抓紧叔叔给的那瓶橙汁。
“我之前在你们那里买的豆浆，是……”
禾苗苗：“嗯，橙汁也是。喝了能看见，不喝看不见。”
茹岚尖叫着脱手把橙汁丢出去，大口呼吸过几分钟，又颤颤巍巍站起来，跌跌撞撞走过去把它捡起来，牢牢禁锢在胳膊里。
阿九疑惑不解。
“你不是害怕吗？害怕的话，不看就没事了。”
如果不喝加了真识之水的东西，大部分原住民都不会察觉到身边人有问题，可以继续安安心心过原本的平静日子。
“我……我知道，但是，但是我已经看见了，我……”
茹岚结结巴巴着说不出个所以然，只是更用力地抱紧那瓶橙汁。
禾苗苗提醒：“清醒时间有限，想吃就来这条街，另外，不要被发现。”
茹岚的眼泪顺着眼角滚下来。
“我……我不行……”
她面对不了。
她害怕。
她一定会露馅。
阿九啪嗒打了个响指。
“欢迎光临星火酒店，新店开业打8折哦。”
原价100真识币，现价80。
“我住！”
这儿只是一个偏远小镇，80的价格对茹岚来说很贵很贵，可她根本不敢回村里她的家住，她怕到时候看见的不只是三奶奶一个……
茹岚用力咬了一下嘴唇。
“我……你们能陪我回去一趟吗？我妈妈和外公外婆还在家里。”
禾苗苗：“酒店就在这里，随时欢迎光临。”
她对自身运气很有些自知之明，没打算陪茹岚去。
人不管想做什么事，都得先保证自己活着才行，不然一切都是白搭。
茹岚刚挺直一点儿的脊背，又慢慢塌下去。
她抓救命稻草似地抓着橙汁，把整个脑袋越来越低，好几次想要站起来，但最后到底是没能起身，还是牢牢坐在那把小小的板凳上。
有风从长长的巷子里传过，带来巷子外其他人的闲聊，或熟悉，或陌生。
茹岚用力吸了吸鼻子。
她知道，她应该回去看看的，看看妈妈和外公外婆怎么样，如果他们都是正常的，就把他们一起带到这个安全的地方来。
可……可是……
如果他们不是呢？
如果他们和三奶奶一样呢？
如果她回去以后，再也出不来呢？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茹岚几乎把自个儿团成球，搂着橙汁一遍遍重复着，声音越来越小。
“岚岚。”
不知道过了多久，在茹岚被恐惧和愧疚折磨得眼神空洞时，忽然听见有人叫她。
她极其缓慢地抬起头，看见了她妈她外婆和她外公。
茹岚猛然睁大眼睛，下意识看向禾苗苗。
禾苗苗一脸莫名地盯着她，问：“你不知道世界上有个东西，叫手机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65章 外公外婆
茹岚原本已经干掉的眼眶, 又一次盛慢眼泪。
“谢谢，谢谢！”
她飞快朝家人走去, 期间因为长时间保持一个动作没换，突然起身脚麻差点儿摔倒。
“妈——”
母亲的出现让茹岚感到安心，可是，妈妈两个字在茹岚的喉咙里卡了壳。
妈妈旁边的外婆脚边，没有黑色的影子。
外公脚边有影子，但此时，他正同手同脚地，以怪异的姿势, 朝她走来。
茹岚朝前扑的动作停下, 脚朝后退了两步。
巨大的悲痛和恐惧，同时淹没她, 摧毁了她的思考能力。
“岚岚, 怎么了这是？吓傻了？”
外婆温柔的话语落到她耳朵里，逼得她咬紧牙关。
呜呜呜的细微声音突兀地响起，一串轻盈的肥皂泡越过茹岚的肩头，飞向巷子另一边。
肥皂泡毫不意外地碰到刚来的三个人。
茹岚看见, “外公”原本和蔼可亲的脸庞, 一下子改换模样，一只眼睛长在嘴巴的位置, 嘴巴则在额头上，整张脸如同被揉烂的泥娃娃, 怪异到令人牙齿打颤。
不仅如此，“外公”的两条胳膊两条腿，都以不可能的角度朝相反的方向弯折，就是因为这样, 它必须同手同脚才能向前移动。
薄薄的皮肤下，有黑色的触须在不停蠕动。
一旁的“外婆”则变成一堆新鲜血肉和各种废品混合的，人形物。
茹岚张大嘴巴，喊不出一丁点儿声音。
呼——
亮眼的火光落下，“外公”“外婆”倒下，散落成一地垃圾。
茹岚手脚发软就要倒下，被她冲过来的妈妈彭琴一把抓住。
“跑！跑！”
彭琴瘦瘦小小一个，不知道哪里来的那么大力气，竟把完全瘫软掉的茹岚整个背起来就要往外冲。
在她的视角，就是禾苗苗一行莫名其妙地把她父母杀了，现在还要动她女儿。
她怕得不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