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下,我想问你个事。”她说道, “你是从什么时候喜欢我的呀?”
这句话华若锦憋了很久才敢问出口, 因为她很清楚,自己是在披着一件密不透风的斗篷窥探那一段对他来说最美好的日子。
而对于齐悠尧来说, 那也是见不得光的。
曾经近乎变态而又疯狂的情绪又浮现出来, 是从什么时候?
是妖魔还没分界的时候第一次得知她的存在,是在知道她的行迹之后故意接在她附近的任务。
是明知她是妖族少主,婚约在身时还心存侥幸地将她带回纶辛殿。是将有关于她的东西全都收纳进黑匣子里,占为已有。
“忘记了。”齐悠尧敛了眼, 再往后就更加没必要去想了。
将她禁于纶辛殿的那一千年里, 如若不是他太过偏执,又岂会被他人上身?
如今一切都过去了, 她不会记得,何必再去提及, 现在重新来过就好了。
齐悠尧突然就有些看不起自己,生死都经历过的人竟然也会惧怕这种事。
“从你的眼神里我可没有看见‘忘记了’这三个字。”华若锦突然地凑前,晃了两下脑袋,道, “你在想什么?”
“让我猜猜?你一定是做了什么对不起我的事,对不对?”
齐悠尧实在不想对着她说谎,但也没有避开她的目光,意料之外地“嗯”了一声。
“你真做了对不起我的事啊?”这家馆子的隔音不太好,楼下的杂音混入其中,扰得华若锦显得有些烦躁。
“你刚刚还说不记得了。”华若锦顶了顶腮帮子,生闷气道,“男人的嘴,骗人的鬼。”
齐悠尧想去捏一捏她,又忍住了,道:“那你想怎么样?”
难得听见这种话,华若锦想了想,道:“你只能爱我一个人,不论我对你做什么,不论我还在不在,你都只能爱我。”
说完华若锦自己都愣了一下,显得自己像个三岁小孩子无法离开妈妈似的。
但话都已经说出去了,她把每一次对话都当离别时的遗言。
“你这什么表情?”华若锦见他没什么反应,一股无名火突然就上来了,道,“这要求很过分是吗?”
“还是说你真想去找别人?”
一句接着一句,齐悠尧从未想过别人,道:“我只是有些好奇。”
“好奇什么?”
齐悠尧圈住她,道:“你为什么要说那种话。”让他不安的话,总觉得还会发生什么。
“不、不是。”华若锦才意识到他看出了不对劲,硬邦邦道,“这是凡间的情话。”
“情话?”齐悠尧暂时还找不到漏洞,只好放过她,心里那点阴霾也因这句话消散了点,道,“小锦,此番回去我便让父尊向妖族递婚书如何。”
“啊?”楼下实在是太吵了,导致华若锦没听清,但又似乎听见了,这么快就到结婚这一步了?
可是阁主对她好像不是很满意的样子。
“你父亲会同意吗?”
齐悠尧疑惑地反问道:“他对你说什么了吗,我父亲也很喜欢你的。”
后知后觉地,他反应过来了,压住跃动的心跳,将她搂得更紧了,道:“你的意思是你愿意对吗?”
“废话我也没别人了。”华若锦被他这么抱着有些热,抽出两只手臂想要下床,道,“我要喝水。”
一直挨到晚上,期间叫了小二送了吃的,对比华若锦,齐悠尧吃的并不多。
“你要减肥啊?”华若锦见他几乎没动过的筷子,问了一嘴。
齐悠尧只有刚端上来那会吃了一点,比天界的伙食差的不是一星半点,尤其在来凡界之前白橘还变着花样做了不少好吃的给他们。
为了不让她看出来,齐悠尧只吃了几块糕点,随后道:“兵队里要控制热量。”
华若锦闻言也没怀疑。
看了眼时间,换好衣服之后便悄声离开了馆子。
月色洒在水面上,从倒影里还看见好几个人在渡头口等着开船。
华若锦数了数,加上他们总共有六个人,穿着灰扑扑的衣服,看上去都是出生贫苦之人。
“殿下,你说我们会不会第一晚就遇见女鬼?”华若锦挨着他,小声道。
“大概率会。”
大概率的意思就是绝对,华若锦问道:“你怎么知道的?”
齐悠尧颔首,乌篷船驶来了。
停靠在了岸边,船头上站了一个女人,她背对着岸边执着楫。
“上船吧。”那声音融进夜色。
“这就是那个船女?”那群人里不知道是谁说道,“她看上去挺正常的。”
齐悠尧拉着她率先上了船,其余人这才紧随其后。
船篷下有两张长板凳,六个人分开坐在两侧。
当船彻底离了岸,行驶了一段距离之后没入一团灰雾中,安静的只能听见船女用桨划动水面的声音。
“姐姐,你们看上去和我们不太一样,是本地的吗?”与华若锦坐同一侧的女子看上去有些胆小,她挨着齐悠尧那边,上船后就一直揪着自己的麻花辫。
华若锦在旁边探出头来,替他回道:“我家小姐从小就是个哑巴,不会说话。我们是从北方过来的,就是为了我家小姐的喉疾。”
那女子点了点头,气氛也不再显得紧张,华若锦得知她叫宋雪,家里是卖草药的,这次去暹珠岛是因为家中唯一的父亲得了肺痨。
对面的三人一上船就互相架着开始睡觉了。
华若锦她们在来之前就已经眯过了,没有睡意,倒想见见那女鬼长什么模样。
宋雪也是困得忍不住了,来之前都有打听过乌篷船女鬼的事件,没有人会不想一觉睡醒就到目的地的。
为了能沉沉睡去,她白天还去上了两座山去采草药。
“你们不睡吗?”宋雪将外衣披在身上。
“我们不困。”
宋雪“哦”了一声,心道真是两个笨蛋,随后便阖了眼。
这条河倒是宽得很,一眼望不到边,但就是这样还会传来各种鸟禽难听的叫声。
前方的路蒙上了雾,起初华若锦还好奇为什么不使用易容术,但现在她知道了,这片灰雾不仅仅是单纯的雾,里面像是被施加了法术。
其实说法术也不准确,是存在某种怨气,并且非常非常多且凶悍,完全压制了她的灵力,易容术在这里起不到作用。
“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了。”华若锦低声道。
“有过了解。”在天界时听桃仙提过一嘴,但也仅限于雾气的事情。
“这些雾气大部分都来自于在暹珠岛丧命的女孩,她们生来就被困在这里,一直到死去的灵魂也被留在这里。”
华若锦盯着河面,偌大的水面上只有乌篷船的倒影。
也只有乌篷船的倒影。
她戳了戳旁边的人,指向水面,道:“你看见了吗?”
“什么?”齐悠尧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水面上的船头空落落的,只有桨在自己划动的倒影。
少了个人影。
“船女不是人,可是她是鬼的话应该是没有头的呀?”
华若锦视线往上瞟,船女的背影黑漆漆的,如同僵了一样一动不动,只有手臂在有规律地做着摆动。
“殿下,你敢不敢过去看看?”华若锦心里有点发毛,潜意识里未知的鬼比变异的蛊虫要恐怖。
“不去。”齐悠尧当即就拒绝了。
“说实话,你是不是怕了?”
“实话就是,我们的目的只有一个,做这些没意义。”是或不是都与他们没关系,也许还会因为这特殊的举动拖延了行程,谁来当这个“船女”?
没有任何必要。
华若锦欲开口,然而只发了一个音节,船便停了下来。
突然间,一道尖细而又悲凉的声音在空旷的海面上突兀地响起来。
“阿靖你在哪里?”
“阿靖你不是答应要带我走的吗?为什么只带走了我的头?”
“这样让我怎么去找你!”
船女背对着她们诉怨,一句高过一句,不难听出她的情绪越到后面逐渐从悲转为愤。
而这意料之外的状况吵醒了睡着没多久的人。
“怎么了?大半夜的谁在说话?”最先醒来的是对面坐在中间的女人。
她叫赵筱倩。
赵筱倩原本就睡得浅,稍微一点动静就醒了,她揉了揉眼睛,下意识就看向声音来源。
“她她她、她在干嘛?”赵筱倩只看了一眼,脸色顿时变得煞白,说话都结巴起来了。
华若锦也看见了。
船女说完那句话之后就做出了拧动自己脑袋的诡异动作。
随着她拧动的动作,黑发散落开来,当脸旋转到她们这面时,以正常人的视力在没有光线的情况下根本看不见。
偏偏华若锦的夜视很好,不仅看见了,还看得一清二楚。
那是一张被水泡得肿胀的脸,面部像发面馒头,眼珠子是因为惊恐而睁大的,嘴巴微张,大小刚好能塞进一个拳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