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州咬着烟,断眉高挑,明晃晃带着点胜券在握的笑,身边的女人识相地替他点烟,他说:“何青云,没想到你还真来了,这么关心我啊?”
旁边有人笑:“周哥牛逼啊,这回让你赢了,把新闻系的冰山美人都拿下了,一个电话就赶来,周哥怎么追的教教我们呗哈哈哈哈哈哈,今晚这顿必须周哥请!”
“我就说嘛,周哥追人就没有追不到的,要是追不到,就是钱给的不够多哈哈哈哈哈!”
“我周哥都是被别人追好吧,第一次倒贴——这个赌算周哥赢了啊,你们都快点掏钱!”
何青云克制不住发抖的身体,闭了闭眼:“什么赌?”
他旁边一个戴耳钉的男生嬉皮笑脸地插嘴:“我们打赌你会不会来。周哥说肯定来,我说肯定不来。结果还是周哥厉害——他说你现在对他已经没那么抗拒了,只要他说自己出事,你肯定会来。。你看,这不就来了吗。”旁边的男生又转过身对旁边几个看热闹的介绍,“她就是何青云,新闻系的,周哥追了快一年了还没追到手,嘴都不给亲一个,在学校清高得要死了,周哥还不是勾勾手指就来了!”
周一州没有反驳。他靠在沙发上,从果盘里拈了一颗葡萄扔进嘴里,嚼了两下,拿话筒轻轻敲了敲茶几:“行了行了,别吓着人家。青云,来都来了,坐一会儿。想唱什么?我给你点。”
何青云浑身都在冒冷汗,头很晕,嗓子很疼,先前的焦虑此刻都成了笑话,她站在凌晨的KTV包厢里,被一群她根本不认识的人当成牌桌上摊开的筹码,用她的担心、她的善良,来赌她会不会来。
只为赌周一州有没有把她拿下。
她是什么任人评价的商品吗?她是他们消遣时的玩具吗?她是可以随意戏谑的物件吗?
忍不住轻笑一声,何青云慢慢上前,拿起桌上剩了半杯酒的酒杯,旁边的男生还笑嘻嘻的:“嫂子,你拿错了,左边那杯才是周哥的。”
周你大爷的。
何青云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面无表情地将手里的酒一把泼向周一州的脸,酒泼了他满身,顺着下巴淌下,把他静心准备的发型和昂贵的衣服全部泼湿。
周一州“噌”一下站起来,怒火中烧:“操!何青云你他妈发什么疯?!开个玩笑而已有必要当真吗!”
“开玩笑?”何青云不想跟他掰扯太多,她已经太累太累了,“周一州,你真够贱的。”
说完,何青云头也不回的就要走,有人想拦住她,却发现周一州没有要拦的意思,所有人只好站在原地,看着何青云离开。
指尖还在颤,何青云迅速拦了辆车回学校,将周一州的所有联系方式拉黑删除,压抑不住自己的呼吸,好像下一秒就要吐出来。
果真如何青云想的一样,一回宿舍她就抱着垃圾桶吐了个昏天黑地,可她胃里空空如也,最后连苦涩的胆汁都要吐出来。
发烧了。
何青云清楚地意识到。
她无力地坐在椅子上,想去给自己倒点水喝,却一个没拿稳,水杯不小心砸在脚上,滚烫的开水撒了一地,她倒吸一口凉气,忍着拇指的剧痛和脚背的烫伤,一瘸一拐地蹲下去收拾。
起身,又不小心碰倒挂钩,东西哗啦啦散落一地。何青云看着满地的狼藉,越想越委屈,觉得自己屋漏偏逢连夜雨,怎么什么都欺负她,什么坏事儿都让她碰见了。
她不是已经很努力了吗,不是已经很拼命了吗,不是已经靠自己拿奖学金交学费、打工赚生活费、写稿子跑到脚后跟磨出水泡还在坚持了吗?为什么所有倒霉的事都赶在同一天?为什么她会这么倒霉?
也许是人生病了就变得脆弱,于是她边收拾边小声哭了起来。
突然,收拾到她放起来的dv机,何青云鬼使神差地按开了dv的播放按钮,原先拍的视频开始一段段播放。
梁北方的脸和声音出现在安静的宿舍里,恍惚得有些不真实,何青云愣了愣,慢慢拿起dv机。
“……刚刚许的什么愿望啊?”
“说出来就不灵了。”
“是么?你告诉我,我给你实现。哥哥灵。”
——这是她生日那天,梁北方用dv机记录下的第一个视频。
视频照片一起播放,然后是一些七七八八的照片,有她拍的学校,拍的花花草草,拍的上课笔记,还有宋均山陈宝娇各种搞怪的照片。
以及偷拍的梁北方,和梁北方偷拍的何青云。
眼泪猝不及防滴落,何青云拿掌心狠狠擦去,蓄着泪一张张往后看去。
“……均山,你帮我们拍张照吧。”
“好,在哪儿拍呢?”
“就在这儿吧。”
——这是梁北方生日那天,宋均山帮忙给他俩拍的照片,梁北方戴着她送的围巾,眉眼弯弯。
继续往后,小小的dv机宛如哆啦A梦的任意门,每一张她都能清晰地回忆起当时拍照时候的场景,原因,以及心情。
记得自己按下每一次快门的原因,记得他每一次回头看她时扬起的笑容,记得自己每次看到他在身边时心里安静又滚烫的欢喜。
“何青云。”
“嗯?”
“……你想要的,都会实现的。”
……
不知道看了多久,何青云早已泪流满面。视频还在播放,里面传来她自己的声音。
“哥!你不要老是偷拍我!”
“是你看书太认真好不好,我这哪儿叫偷拍,我这是光明正大!”
“啊——烦死了,不准拍!”
镜头摇晃,梁北方爽朗的笑声从DV机小小的扬声器里传出来,和她的压抑的哭声混合在一起,在空荡荡的宿舍里轻轻回荡。
何青云低下头,把脸埋进掌心,哭得整个人都在颤抖。
她真的,好想好想梁北方。
就在那些摇晃的、欢快的画面快要结束的时候,镜头反转,梁北方的脸骤然出现在小小的屏幕里,这是一个她从来没见到过的视频,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偷偷录的。
背景是他房间,深夜,只亮着一盏台灯,橘黄色的光把他的侧脸笼在一层柔和的光晕里。他大概是刚洗完澡,头发还半湿着,穿一件灰色背心,坐在床边,把DV机支在床头柜上,正低头调角度。
“青云!”
语气轻柔,就像在她身边喊她一样,何青云怔怔抬头,毫无防备地与里面的梁北方对上视线。
泪水模糊了视线,屏幕里他的脸变成了一团晃动的光影,可她舍不得眨眼。
“我不在的时候,记得好好吃饭,好好睡觉。”
很简短的一句话,却足以让何青云攒起勇气,不顾一切,什么东西都不带直接冲出宿舍。
泪水夺眶而出,将她淹没。
她要见到梁北方。
她要去见他,告诉他,她真的真的很想他,也真的真的,很喜欢他。
–
大麦村最近迎来了两件打事。
一是上级给村里下派了一名村支书,姓桑名晴,三十出头的女人,短发,高瘦,带个窄框眼镜,走路带风。接续当年陈红未完成的工作,要带领全村人脱贫致富。
二是南下的梁北方和崔小六回村,两人头年就赚到了第一桶金,而后越做越大,成了远近闻名的梁老板和崔老板。
起初村民们对桑晴这个村支书的到来并不太欢迎,他们既怕再出事,又隐隐觉得谁来了都比不上陈红。加上对陈红的愧疚,都不愿意让这个女支书来村子里走访,桑晴吃了好几次闭门羹。
好在梁北方听了桑晴对于村里开发的规划后,愿意投资帮助,并且帮忙说服村民,一起将大麦村的资源利用起来。
两人一拍即合,桑晴负责规划和对接内外部资源,梁北方和崔小六负责收货运货品控和投资,先带着支持他们的几个村民赚到了钱,其他人看着眼红,也纷纷加入进来,于是产业越办越红火,脱贫致富指日可待。
夏季,各种水果成熟,但天热熟得快,烂得也快,冷链运输需要额外加一大笔钱,还有可能在路上损坏,梁北方整日忙得焦头烂额,盯货拉人全是他一个人管。
崔小六也出去跟人谈合作,跑货路,通常一口饭吃不上热乎的,一个电话立马就得驱车两小时过去。
直到渐渐稳定下来,他们几人终于有了喘息的空间。
找了一个艳阳天,梁北方又将屋子里里外外全部打扫了一遍,小孩和八角以为他在跟它们玩闹,把扫帚当做狩猎对象嗷呜一声扑上去,梁北方笑:“干什么呢都,不玩了不玩了,我要收拾家里了。”
他想起自己刚回家那天,八角和小孩被小陈喂得饱饱的,懒散地趴在院子里休息。他戴了顶鸭舌帽,拖着行李箱。崔小六在村口就跟他分开了,说先回去看看他那间快被老鼠占领的老屋,晚上再来找他喝酒。
“小陈!小孩,八角!”
小陈蹲在门口整理纸箱,愣了好一会儿才认出他,立马迎过来,激动得话都说不清楚:“北,北方哥,你们回来了?!什么时候到的?怎么也不提前说一声,我去村口接你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