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小六恍然大悟,收起嬉笑:“我明白了北方哥,是我没考虑周全,青云妹妹看着是挺安静的……你放心,以后我绝对不在她跟前瞎咧咧这些!”
梁北方“嗯”了一声。
“那……哥,说真的,你自己到底咋打算的?那么多婶子给你提过,你就真没一个看得上?秀梅姐等你回话挺久了。”崔小六又忍不住好奇。
梁北方思索片刻:“你跟刘婶回个话,相亲的事,我去。时间地点,让她看着安排。”
见梁北方答应得爽快,崔小六也不含糊,高高兴兴点头。
“行呗,哥,我回头和她说。那就这样,话我也带到了,先走了北方哥,回头见哈!”
他“蹭”一下窜出去,和跑进来的八角打个照面。
八角跑到梁北方脚边,用头蹭蹭他,梁北方蹲下,揉了揉它的脑袋。
“把妹妹送回家了?”
“汪汪汪——!”
“真棒。”梁北方笑。
他回到堂屋,从未掩上的房门处瞧见对面灯亮,隔着不远的距离,能听到陈红似乎在对何青云说话,模糊含糊,听不真切。
他走到门口,看见何青云房间的灯亮了,黄暗暗的灯光将她的影子投射在百叶窗上,摇摇曳曳。
他没来由地想起何青云刚来那天。
大巴车扬起尘土,他从村长身后看去,第一眼只觉得这个小姑娘真白,白得像从来没晒过太阳的瓷娃娃,第二眼就是瘦,太瘦了,纤细得仿佛一阵风都能吹跑,裙子挂在身上空荡荡的。
她一直怯生生地躲在陈书记身后,低垂着眼睛,不敢看人。
直到村长介绍他,她才飞快地抬了下眼。
梁北方记忆深刻。
她的眼睛不是村里孩子常见的黑亮或机灵,而是像被雨水洗过的山涧,清凌凌的,里面藏着迷路小动物般的惶然。
当时他就觉得,这妹妹,太怕生了。
后来,她慢慢在他这儿吃饭,总是很安静,小口小口地吃,熟络之后,也会偷偷把不爱吃的菜趁他不注意飞快拨给桌下眼巴巴的八角,梁北方眼角余光瞥见,只当没看见,心里却觉得有些好笑——小孩子心性。
然后暗自记下,不再做这类菜。
她也不像别的小孩儿一样叫他北方哥,而是板板正正地喊:
“梁北方。”
三个字从她嘴里叫出来,干净又清脆,像山泉滴在石头上,梁北方也不恼,反而觉得这么一叫,到真像他该照看着的自家妹妹一样。
虽然喂了这么久还是瘦,但是抱着八角笑的时候,整个人是软的,活的。
想着想着,梁北方嘴角不自觉弯下去。
是挺可爱的,他在心里想着,像个需要人仔细呵护,终于试探着伸出爪子的小动物。
他甚至觉得,如果自己真成了家,家里多这么一个乖巧的小妹,屋里大概也能多点不一样的气息。结婚对象要是性子好,说不定还能和青云处成姐妹。
到时候,家里热闹了,青云也多一个人照顾,多好。
–
不好,一点都不好。
何青云一手将陈宝娇护在身后,一边恶狠狠地盯着面前的人。
自从那顿饭之后,她和陈宝娇宋均山二人的关系变得亲近,有时放学还一起回家。
今天放学比平时早一些,宋均山被班主任叫去帮忙整理新打印的试卷,临走前特意嘱咐过何青云,让她们等一会儿他。
何青云点点头。
陈宝娇正专心致志地整理书包,把每一本书的边缘都对得整整齐齐,等陈宝娇终于满意地拉上书包拉链,学校里的人已经走得差不多了,宋均山还没出现,陈宝娇等得烦,拉着何青云就要去玩。
“走,走。”
“唉,宝娇,等等……”陈宝娇看着瘦瘦小小的,力气却意外的大,何青云被她拉得踉踉跄跄。
只是去周围玩一下,应该……没事吧?
她妥协了:“好好好宝娇,我们去玩,就在附近好不好?”
一直走到岔路口,陈宝娇忽然指着旁边一条窄窄的田埂说:“这里,蒲公英。”
何青云犹豫了一下,看出陈宝娇亮晶晶的眼睛,应下:“好吧,那我们快点走。”
田埂两侧是半人高的玉米杆,在晚风里沙沙作响,陈宝娇很开心,嘴里不停自言自语。
何青云跟在后面,心里却莫名有些发毛。
太安静了。
就在她们走到一半时,玉米地里忽然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
三个半大少年从里面钻了出来,拦在了路前头。
何青云心里一紧。她认得其中两个,是村里出了名的游手好闲的,初中毕业后就在镇上瞎混,总是出现在学校门口,偶尔回村里晃荡。
“哟,这不是城里来的转学生吗?”为首的黄毛咧嘴笑了,露出一口被烟熏地焦黄的牙,“旁边这个……陈傻子也放学啦?”
陈宝娇往何青云身后缩了缩。
何青云立刻把她护在身后,声音尽量平稳:“我们要回家,请让一下。”
“回家?急什么呀。”另一个刺猬头少年嬉皮笑脸地凑近,“城里妹妹,跟我们玩玩呗?听说你妈是书记?挺厉害啊。”
他们的目光在何青云身上来回打量,那眼神让她胃里一阵翻腾。
“让开。”何青云又说了一遍,声音开始发颤。
几人对视一眼,哈哈大笑:“哟,妹妹生气啦?生气还这么漂亮,吓唬哥哥呢哈哈哈哈。”
黄毛忽然伸手,想去抓陈宝娇的书包带子:“傻子,书包里有什么好东西?给哥哥看看——”
“不要!”陈宝娇惊慌地抱紧书包。
就在那只手快要碰到陈宝娇的瞬间——
何青云也不知道哪来的勇气。
她一把将陈宝娇完全拉到身后,几乎是用尽全力,抡起自己的书包狠狠砸向黄毛的脸。
书包里装着好几本厚教材,重量不轻。
“砰”地一声闷响,黄毛被砸得踉跄后退,捂着鼻子骂了句脏话。
趁乱,何青云抓住陈宝娇的手腕,转身就往回冲。
“宝娇,跑!”
“操!抓住她们!”身后传来愤怒的叫骂和追赶的脚步声。
何青云的心脏疯狂擂鼓,陈宝娇跑不快,几次差点绊倒,何青云几乎是拖着她往前冲,嘴唇被咬得发白。
身后的脚步声越来越近,粗重的喘息几乎就在耳后。
怎么办——?
就在绝望涌上心头的刹那,前方田埂的尽头,一个熟悉的高大身影出现在路口。
身体比大脑更快一步做出反应。
“梁北方——!!”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章 秘密 “疼不疼?”
声音划破黄昏的寂静。
梁北方闻言蓦然回头,暮色下,他看见何青云紧紧拽着陈宝娇踉踉跄跄地朝他跑来,在她们身后,三个小混混正穷追不舍。
他的眼神瞬间沉了下去,将手里把玩着的烟别到耳后,大步迎了上去。
那三个混混看见了人高马大的梁北方,追到一半的脚步明显迟疑了一下。几人互相看了一眼,不想把事情闹大,齐刷刷转身,飞快地钻会玉米地里,一眨眼就不见了踪影。
身后的喘息声消失不见,何青云还惊魂未定,又往前跑了几步,这才弯下腰喘气。
陈宝娇死死咬着嘴唇,一声不吭。
梁北方大跨几步到她们身边,微微弯下腰仔细检查她们的情况:“受伤了吗?有没有不舒服的地方?”
他的目光快速扫过何青云的脸,胳膊,腿,最后停留在她紧紧攥着书包带子的手上,“手有没有事?有没有伤到哪里?”
何青云摇摇头,又点点头,混乱得说不出话。
她都习惯性地要接受梁北方的批评了,批评她放学不快点回家,批评她不考虑自己安危又招惹是非,批评她非要走偏僻小道遇到混混流氓。
可是为什么,梁北方会轻轻掰开她紧握的手指,然后温和地问她:“疼不疼?”
她鼻头猛地一酸。
因为用力过猛,她的掌心被书包带子勒出了几道深深的红痕,有些地方已经破皮了。
眼前瞬间模糊,滚烫的液体不受控制地涌了上来。何青云死死咬住下唇,努力把那声哽咽堵在喉咙里。
她想起那次吃完饭之后几天,因为自己别扭的情绪,她刻意有些疏远了梁北方,平时要磨蹭很久才回自己家,这几天饭一吃完就离开,连八角凑过去蹭她,她都只是匆匆摸两下就收回手。
她知道自己这样很奇怪,可就是像小孩子赌气一样控制不住自己。
不能哭,不能在他面前哭出来。太丢脸了……可真的好委屈,为什么偏偏是现在?为什么他一句关心就能让她溃不成军?
她低下头。飞快地眨着眼睛,眼泪到底没有掉下来,被她硬生生憋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