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青云盯着看,嘴角一弯。
“好呀,放学我们去找八角玩吧。”
–
学校补课很快过去,结束时已经是七月中旬。
补课最后三天都只上到下午四点,下午阳光毒辣,教室里没有空调。就凭几个老电风扇吱呀呀转动。
何青云热得不行,拿着一本薄书扇风,但没什么用,还是闷出一头汗。
后桌的王强正和同桌比谁喝汽水喝得快,仰着脖子往嘴里灌,空瓶子哐当砸在桌上。他打完一个响亮的嗝,瞥见何青云扇风的动作,忽然来了劲。
“哎,何青云。”他把椅子往前拖,膝盖顶到何青云的椅背,用力晃了晃,“你那个书不行,太小了,我给你扇扇?”
说着,他抄起自己那本《高考必刷题》,在她脑袋旁边猛挥两下,力道太大,把何青云桌上刚写了一半的卷子掀飞一半。
何青云按住卷子,没回头,也没说话。
甚至没有看他一眼。
默默把椅子往前挪了几寸,拉开一条缝隙。
王强脸上的笑僵了僵,又去惹她:“哎,你躲什么,我帮你扇风还不好?”
何青云还是没说话。
这样的人,看他一眼都觉得恶心。
一旦搭理,不管说的什么,都会像被赖皮虫黏上,甩都甩不掉。
王强见她还是不说话,悻悻收回腿,把书往桌上一摔,小声嘟囔:“切,装什么装……”
下课铃响,还有一节自习课就放学了。
何青云起身去厕所,陈宝娇像小尾巴一样跟上去。
走廊尽头,女厕所门口排着队。陈宝娇垫脚往窗户外看,指着一只落在电线上晒太阳的麻雀。
“小鸟在扇风哦。”
何青云顺着她的手指看去,麻雀把翅膀支棱开,嘴张着,确实像在散热。
“嗯。”她应声。
上完厕所,两人洗手回教室。
走廊外一群男生在打闹聊天,时不时发出怪叫,混杂着蝉鸣,吵得人心烦。
何青云拉着陈宝娇从后门进了教室,坐下开始刷题。
哄笑声一浪接一浪,不少人敢怒不敢言。
“唉,你们听说那个陈书记没?”
一个男的仰靠在栏杆上,吊三眼,长相猥琐。
“听说了啊,光荣的嘛。上面还给追了个什么优秀党员还是啥的。”
另一个男生接腔:“那还挺厉害的啊。”
“厉害?”男生嗤笑一声,“厉害什么啊厉害。李老根都七老八十了,还能活几天,为了救两个半截入土的,把自己命搭进去——啧,这账怎么算都是亏本买卖啊。”
王强也在其中,他没吭声,默默往教室里看了一眼。
何青云在给一个女生讲题,没注意这边。
男生顿了顿,像是想起什么更好笑的。
“你们说,她是不是新官上任三把火,太想出成绩了,脑子一热就往前冲,结果火候没掌握好,把自己烤糊喽——”
话音刚落,旁边两个男生跟着笑起来,声音压得很低,像老鼠吱吱乱叫。
“唉,其实也挺可怜的,她这一走,何青云可真成孤儿了,你说这当妈的,走之前也不替孩子想想,留下个闺女拖油瓶——”
“——要我说啊,这就叫——”
话音未落,一道黑影飞了过来,精准砸中他的脸,是一本硬壳的词典,边角包着坚硬的塑封。
那男生向后仰去,后脑勺撞在栏杆上,他捂住脸,惨叫声卡在喉咙里。
明明是下课时间,教室里死一般寂静。
所有人都僵住了。
何青云站在座位上,还维持着扔书后的姿势,眼神阴沉得可怕,像一只爆起的小兽。
男生被砸懵了,鼻梁剧痛,一股热流涌出。他摸了一手血,捂着血流不止的鼻子,好不容易地从地上爬起来,看清来人,暴怒瞬间盖过惊愕。
脏话瞬间脱口而出:“我操你妈!何青云你他妈疯了?!发什么神经?!!”
他顺手抄起手边的水瓶,想也没想,抡圆了胳膊朝何青云的脸上砸去。
陈宝娇尖叫起来。
宋均山猛地起身要挡,但事情发展太快,已经来不及。
塑料水瓶擦过何青云的嘴角,狠狠摔在地上。
何青云躲闪不及,微微偏头,嘴角传来火辣辣的刺痛。
男生被周围人死死拉着,不让他再上前闹事。
教室里乱成一团,有人尖叫,有人跑出去叫老师,有人僵在原地不知所措。
宋均山已经一步跨到何青云身边,死死挡住她。
何青云越过宋均山肩膀,紧盯着那男生的脸。
“你再敢说我妈一个字。”
“我弄死你。”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8章 妹妹妹妹妹妹 她好像喜欢
班主任得知消息, 立刻从办公室里冲出来,了解了事情原委经过, 徐莹莹脸色阴沉。
“你,你,你你们几个都给我过来!今天我非教育教育你们,都这么大个人了怎么嘴巴还这么碎!哎,喜欢说,去我办公室说个够!”
转头,她又对何青云和颜悦色。
“何青云,你们几个也过来一下, 老师了解了解情况。哎哟你这嘴角——”
“没事的老师, 去办公室吧。”
从办公室出来时,学校已经放学了。走廊里空荡荡的, 只剩下刺眼的阳光。
那几个男生还在办公室被徐莹莹教育, 宋均山和陈宝娇走在何青云旁边。
“何青云,今天的事……你没有错。”
陈宝娇小心翼翼地看着她的脸,眼睛红了一圈,仿佛受伤的人是自己。
“青云, 你疼不疼呀?”
“不疼。”
陈宝娇不信, 眼泪又开始打转。
宋均山问:“你自己能回去吗?”
“能,又不是伤着腿了。”何青云顿了顿, “我真没事,你们回去吧。”
–
何青云从来没觉得回去的路这么短过。
她走得磨磨蹭蹭, 不知道回去该怎么面对梁北方。
嘴角那道口子还在隐隐作痛,她用舌尖舔了一下,尝到一丝铁锈的腥甜。
这个位置太明显了,明晃晃的, 想藏都藏不住。
周围也没借到口罩,伤口有些发肿。
她低着头,踩着田埂边缘的草根走,心里乱糟糟地翻着各种借口——
摔的。
自己磕的。
体育课被球砸了。
……他会相信吗?
梁北方那双眼睛,平时总带着点懒洋洋的笑意,可一旦认真起来,什么都逃不过。
何青云越走越慢,手指扣着书包带子。
要不……等天黑了再回去?
可是太阳还半悬在空中,离洛山至少还有两三个钟头。
忽然,“汪汪!”
一道黄影子从坡下窜上来,欢天喜地地扑到她脚边,尾巴摇成了螺旋桨。
八角。
小狗仰着脑袋看她,黑豆似的眼睛亮晶晶的,围着她转了两圈,然后一溜烟朝坡下跑去,边跑边回头叫。
何青云深吸一口气,认命地迈开步子。
坡下小院里,厨房的门开着。梁北方系着围裙,正弯腰从灶台边端起一盘风味藕片。听见八角的叫声,他直起身,朝院门口望过来。
“回来了?”他脸上带着惯常的笑意。
“正说你差不多该到了呢。今天天气热,我在井里镇了个西瓜,一下午了,这会儿吃正好。”
他侧身让开路,朝堂屋方向抬了抬下巴:“放桌上了,洗手准备吃饭。”
八角在他脚边兴奋地打转,尾巴扫过他的裤脚。
何青云垂着头,把书包挂在门边,换鞋,洗手,闷不吭声地往堂屋走。
梁北方把灶上的菜端过来,路过她身边时随口说了句什么,何青云没听清,只含糊“嗯”一声,把头埋得更低。
堂屋里的穿堂风凉丝丝的,方桌上摆着半只剖开的西瓜,插着一把勺子,红瓤黑籽,镇得冰沁沁的,正往外渗细密的水珠。
梁北方把菜放下,转身去拿碗筷。
“这西瓜是我在村口买的,说是什么新品种,甜得很。你尝尝,要是喜欢下次还去买……”
他絮絮叨叨说着,把筷子递过来。
何青云伸手去接。
就在这时,梁北方的动作忽然顿住了,筷子没递过来。
何青云的心猛地提起。她不敢抬头。
一秒。
两秒。
空气忽然安静得有些过分。
“……青云。”梁北方开口了。
“你把头抬起来。”
何青云没动。
她盯着自己脚上那双浅灰色的拖鞋,盯着桌角旁八角摇来摇去的尾巴——就是不敢抬头看他的脸。
她能感觉到他的视线落在自己身上,沉沉的。
她把头埋得更低,飞快地舔了一下嘴角。那个破口还在,咸咸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