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妈曾经说过的话此刻一字不差地被她复述了出来,原来她自己内心也是这么觉得的。
“青云,你未免把自己看得太差了吧。”
梁北方轻吸一口气,习惯性摸了摸她的脑袋:“第一名还不满足吗?你还要考多高才算好?”
“我知道你把自己逼得很紧想要考很高分,可是你已经很棒很优秀了。每天刷各种套卷各种真题,把知识点翻来覆去反复记背,还让我每天早上送你上学的路上抽背,周末也不出去玩儿,晚上十一二点才睡,你已经尽你的努力做到最好了,我因为你感到特别特别骄傲。”
很少有人这样直白地夸她,何青云手指扣在一起在背后搅来搅去:“……真的吗?”
她真的有这么厉害吗?
“真的啊,我梁北方从来都不骗人。”
“何青云,你真的是一个特别厉害,特别优秀的小姑娘,所以千万不要否定自己的努力和运气,更不要否定自己,好不好?”
“……好。”何青云听话应声。
梁北方忍不住笑:“你怎么这么乖啊妹妹,我说什么你都说好,好好小孩。”
“……”
“过两天就要过年了,你先好好休息两天,到时候带你去镇上赶集买点年货,好好过个新的一年呐。”
–
腊月二十七,周三。
村里天黑得早,下午五点多吃完饭,梁北方就领着何青云上镇去。
何青云穿得多,脖子上围了条梁北方前两天给她织的围巾,露出一双水雾雾的眼睛。梁北方也戴上围巾,帮她把手套戴上,衣服拉链拉到最上面。
“把自己团成只企鹅了都。”他打趣。
下了车,何青云摘了手套让梁北方拿着,梁北方提醒:“你跟紧我,别走丢了。”
何青云:“我又不是小孩子了。”
“好好好,那大孩子,我怕我走丢了,你看着我好不好?”他从善如流。
“哦。”
两人沿着路口直奔超市。
镇上街边拉了警戒线,车开不进来,街上摆满了年货地摊,风一吹,年味就顺着飘。
人太多了,摩肩接踵,走一步停一步。街道的窄巷里挤得水泄不通,卖春联的摊子挂着红字纸金字,福字挂了一排,旁边金灿灿的橘子堆成小山,老板扯着嗓子喊:“十块钱三斤,不甜不要钱嘞……”
卖炒货的大铁锅里炒着栗子,香味混合着烤红薯的甜和炸油条的咸香,一股脑地往鼻子里钻。
梁北方走在前面,替她拨开周围人,时不时回头注意着她有没有跟上来。
何青云看得新奇。
街边空地上有小孩在放烟花爆竹,打火机一点一丢,砰一声巨响吓了她一跳,梁北方回头看她,她装作什么都没发生,面无表情地往前走,他笑笑,没好意思拆穿小姑娘的小心思。
不远处有崩爆米花机,焦香味十足,挤满了吵吵闹闹的小孩,手里攥着家长给的零钱,眼巴巴地看。梁北方停下来,也买了一份。
“尝尝这个。”
他捏了一颗,不由分说给她喂了一个,爆米花在嘴里化开,手指不小心碰到何青云柔软的唇。
他怕人尴尬,装作无事发生:“好吃吗?”何青云点点头,这回梁北方让她自己拿,两人站在旁边很快吃得见了底。
“那边还有糖葫芦,给你买一个拿着吃?”
四周太吵了,商贩叫卖声,小孩哭闹声,还有鞭炮声太大,把他声音盖住了大半。何青云听不清,只看见他嘴一张一合,扯了扯他的衣袖,想让他弯下腰。
她扯着嗓子:“梁北方,你说什么?”
他侧过头,嘴唇几乎贴着她的耳朵:“我说——糖葫芦吃不吃?”
“吃。”
买了糖葫芦,又逛了一会儿,梁北方带着她拐进了超市,超市门口贴着“春节大酬宾”的横幅。梁北方推了辆购物车,两人一人扶着一半,从入口慢慢往里逛。
广播里放着恭喜发财的歌,梁北方轻轻哼着。
“恭喜你发财,恭喜你精彩。”
货架上摆满了年货,看得人眼花。何青云看见什么拿什么,薯片,饼干,巧克力,果冻,酸奶,有时候还要看看背面配料表。
梁北方也不催,等她自己纠结完了,把那些她拿了又放回去的东西放进购物车。
“这个薯片不是之前很喜欢吃的吗,怎么刚才放回去了?”梁北方推着车,慢悠悠跟在她后面。
何青云:“那个热量太高了,我怕吃了会发胖长痘。”
“嘶……”梁北方看了看即使裹着厚棉服还没他一半重的何青云,实在忍不住,“你这小细胳膊细腿的,胖什么?我一只手就能给你拎起来。”
“……”何青云好没气,跟他这样的说不清楚。
走到糖果区,何青云问:“梁北方,你喜欢吃什么糖?”
“我不爱吃糖。”
“小时候呢?”
“大白兔吧,那时候哪儿有这么多花样,小时候我妈给我买的最多的就是这个。”
“哦,那我也爱吃。”她拿了一大袋大白兔放进车里。
又转到零食区,有小孩在哭闹。
“你就要给我买就要买!我就要吃薯片上次说好了的,我还要买奥特曼玩具我不管我不管……”
一旁的奶奶竖眉道:“我的乖孙孙,家里的零食刚吃完,进来前还给你吃了烤肠,又买这么多糖,牙齿痛的哟。”
“我不管我不管!”那小孩哐叽一声一屁股坐下,开始撒泼打滚,发出穿透力十足的尖叫声,“我要吃糖我要吃糖我要吃糖——”
梁北方和何青云都一惊,互相看了一眼,准备转移地方去买其他的年货。
不料那小孩瞥见他们满满当当的购物车,短手一指:“为什么叔叔阿姨他们俩能买这么多垃圾食品,我也要买奶奶我也要你快点去给我买!”
突然变成那小孩的枪把子,两人本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原则,正要离开,小孩的奶奶突然冲着他们道:“哎哟他们吃那么多,等老了就血糖升高,长满蛀牙了,我的乖乖孙别和他们学……”
“那你让他们把糖都放回去!不准放在车车里!”
奶奶立马颐指气使:“你们两个,听见我孙子说的话了吧?快点放回去,别馋到我孙子了。”
“?”
哪里来的神经病,自己管不住孩子就不让别人买,还有没有天理了?
何青云气急了,正想反驳,还不忘抬头看看梁北方的脸色。他侧脸平静,鼻梁高挺,睫毛落下一道阴影。
他不会和稀泥,当烂好人吧?
之前她在外面遇到过类似的,被人恶意针对或者莫名冲突的事的时候,妈妈都会让她忍气吞声,不要和别人起冲突,哪怕是别人先出言不逊。
她目光炽热,梁北方短促“啊”了声,将推车一把扯过来,开始从货架上拿薯片饼干放下来,边放边对何青云道:“唉青云,想吃什么随便拿,想吃多少拿多少,不好吃我吃,家里柜子是不是都空了,咱们今天可得装满了,这个番茄口味的你是不是爱吃?先买个五袋吧,不够再买。”
没料到梁北方会用这么幼稚的举动报复回去,何青云没忍住,轻笑出声,肩膀轻轻耸动:“好。”
两人配合默契,专门把推车推到小孩面前,极为幼稚地一股脑往购物车里塞零食,薯片都快满溢出来,故意掉出一包在小孩手边,再捡回来。
两个人玩得不亦乐乎,根本不考虑那小孩和奶奶的死活。
小孩见他们这样,哭得更起劲了,周围慢慢围了一圈人对他们指指点点,奶奶好面,不忍丢了面子,扬手给了孙子一巴掌,拽着他离开,嘴里还骂骂咧咧。
人已走远,何青云笑眯了眼,准备把那些零食一个个再放回去。梁北方却阻止她:“放回去做什么,都买回家吧。”
“可是吃不完,而且这不是……”
这不是为了故意气那奶孙的吗?
“我说了呀,吃不完我吃,或者你分给朋友同学,还有村里那些小孩都可以。”
梁北方手支在车扶手上,微微弯腰:“刚才那小孩真讨厌,咱们爱买什么买什么,真是气死我了……就不该惯着这样的人,还好最后恶心了他们一把。”
“但是我们这样做是不是不太好啊,会和别人起冲突的……”何青云故意问,想听听他的想法。
“那你刚才反击得开心吗?”他反问。
“……嗯。”
“那就不用担心之后的事儿了,把当下这口气发泄完,自己的感受最重要,而且这本来就是他们不对,后面的事后面再说,我给顶着。”
“哦。”何青云高兴了,过来帮忙推车,“我们去买对联吧,还有窗花也没买呢。”
“一会儿出去买,现在去买点饮料?”
“好。”
买了几板她爱喝的酸奶,刚想问梁北方要不要芝士奶酪,抬头,人却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