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何青云也顾不得什么别的了,这里不知道是哪片树林,前后空无一人,只有她和那个酒鬼。洞壁垂直,即使她跳起来伸直手臂,离洞口也有一段距离,掉进洞里想出来,只能让那个酒鬼帮忙。
她急忙道:“喂,求求你,拉我上去,你拉我一把就好,求求你了——”
她仰着头,月光照亮了她含泪的双眼和脸上的擦伤,摆出一副求人的态度。
酒鬼哆嗦一下,看着洞里的高度,又看了一眼何青云,女孩正哀求般看着他,好像在赌他的人性——
——可惜,她赌输了。
酒鬼后退两步,爬起身来转头就跑,丝毫不管何青云错愕的目光。
那个土坑那么窄,土那么松,万一她要把自己拽进去怎么办?
酒鬼甩了甩脑袋,抓起地上的酒瓶猛灌两口。酒水下肚,烧得胃里舒舒服服的。他心满意足地打了个酒嗝,头也不回地逃离了。
留下何青云狠狠骂了一句,冲着空气无能狂怒,喊了半天“有人吗救救我”,回应她的只有阵阵虫鸣和风声,她乏力,靠着土坑慢慢坐了下去。
脚踝肿得很高,像个大馒头。轻轻一碰就疼得她龇牙咧嘴。何青云小心抱住自己的双腿,滚烫的泪水滑落过脸上的擦伤,又是一阵刺疼。
她嘴唇已经干裂开,死皮翘起,她伸舌,舔了舔挂在唇边的眼泪,继续用嘶哑的声音喊道:“有人吗——有人吗,救救我——”
希望渺茫,可她不死心。
就算周围没人,她还有她哥,她还有梁北方。
梁北方一定会过来找她的。
他一定有办法找到她的。
“……有人吗,救救我吧,哥,你快点找到我吧……”
–
梁北方数不清自己第几次抬手看时间。
手机屏幕亮了又灭,灭了又亮,八角和小孩都已经呼呼大睡,身体蜷缩,用尾巴遮盖住脸,肚皮随着呼吸一起一伏。
这都过去多久了,他烦躁般地将手机扔在一边,抬手挡住刺眼的灯光,喉结滚动,轻轻叹了口气。
这小孩气还没消吗?还不打算回家了?
天这么晚,外面黑灯瞎火的,她跑出去的时候只穿了件单衣,也不知道冷不冷。
他不该让她跑出去的,也不该在她说那些话的时候和她犟,何青云吼他的时候,他完全可以先服个软,反正他以前也总让着她,怎么今天就没忍住。
烦躁般抓抓头发,他还是低“啧”一声站起来,套上件外套快步出门。
椅子发出刺耳的一声拖拽声,把熟睡的八角吵醒,它甩了甩耳朵,茫然地看向主人。
梁北方安抚性摸摸它的头:“八角啊,我现在去外面找找妹妹,你就在家看家好吗?嗯?乖乖的。”
他沿着大路跑出去,月光把大道照得惨白,远处零星有几道犬吠,一眼望到头,空荡荡的看不见一个人影。
他喊了一声:“妹妹——”
没人应声,继续边走边喊。
“青云——何青云——”
“很晚了先回家好不好?有些话是哥哥不对我跟你道歉,你先和我回家——”
“何青云——你在哪里——?”
如此喊了许久,梁北方莫名有些心发慌,找不到何青云,这条路上都没有,她会不会跑到奶奶家或者别的什么地方去了?
想到这,他立马拔腿往奶奶家跑去,平时要走十分钟的路程他五分钟赶到,推门进去,奶奶正坐在藤椅上打盹,梁北方把她叫醒,忙问何青云在不在这里。
奶奶比划着说没有,一脸疑惑看着他焦急的神色,让他喝点水缓缓,比划问青云怎么了吗?
梁北方推开水杯,摇摇头笑着说没事,让奶奶先去休息,带上门的时候手都在抖。
不在奶奶家,他又跑去学校那边,还是没有,再绕到宋均山家,敲开门。宋均山披着外套开门,揉揉眼睛问:“北方哥,怎么了?”
“青云在你家吗?”梁北方慌张问。
宋均山:“没有,怎么了?”
梁北方不想让他担心,知道以他的性子,如果说青云不见了,宋均山肯定会帮他一起找,他摇摇头说没事。
离开,步子走得又快又急,哪儿像没事的样子。
宋均山心头一惊,思索出了个大概。
青云不会不见了吧?
他连忙套上衣服,跟家里人说一声他晚点回家,连忙跑出去喊梁北方,说自己跟他一起去找,可梁北方早就没了影,他咬咬牙,追了上去。
梁北方找遍了何青云可能回去的地方,都没有那个纤细熟悉的身影。站在村口老槐树下,抬手狠狠搓了两把脸,手指插进头发里,攥成拳头,后悔懊恼万分。
他跟她争什么气呢。明显看出何青云学习状态不对他说那些话干什么呢,完全就是往人姑娘伤口上撒盐,丝毫不顾及她的压力,他都干了些什么。
他应该拉出她的,他不该让她跑出去的,当时鬼上身,为什么不拉住她呢?他这哥当的,太失败太没用了。
梁北方抓了抓头发,猛得在树干上锤了一拳。树皮粗粝,指节上蹭破了皮,他感觉不到疼般红了眼眶。
何青云要是出了什么事,他这辈子都不会原谅自己。
突然,裤脚被用力拽了一下,他低头,八角咬着他的裤腿,前爪扒在他的小腿上,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呜咽声。
梁北方没心思陪它玩,整个人颓废急躁地不行:“八角,现在不是玩游戏的时候,我得去找妹妹。不是让你看家吗,你跑这里来干吗?”
话音刚落,宋均山气喘吁吁跑过来:“北方哥,我让八角闻了青云衣服的味道,它可能找到青云了,你跟它去,我帮你守着家。”
“找到青云了?!”
梁北方又惊又喜,八角立刻松嘴往树林深处跑去,跑两步回头看他跟上来没有,嘴里发出又短又急的吠叫,前爪在地上抛了两下,汪汪叫他快跟上。
梁北方心里咯噔一声,大步跟上去。
八角在前面跑,穿过田埂,钻进一条窄窄的岔路。越走路越偏,灌木丛也越来越密。
心跳撞得耳膜嗡嗡响,梁北方拨开灌木的枝条,脸上被荆棘划了一道口子,他没管,跌跌撞撞跑过去。
八角在一块空地上停下,汪汪叫了几声,梁北方眼尖,一眼看出那个捕兽阱,洞口边缘的泥土有新塌下去的痕迹,他蹲下来,伸手拨开洞口的杂草,月光漏下去一缕,照见了洞底那个小小的黑团子。
“……青云?”
他趴下去,半个身子探向洞口,声音发颤,眼眶瞬间湿润,简直想直接跳下去抱抱她,安抚她,说声哥哥来了。
听到熟悉的声音,何青云抬起头,月光落在她脸上——
头发上沾着碎土和枯叶,眼眶红肿,脸上全是干掉的泪痕,还有明显的擦伤。裤腿从膝盖卷到小腿,露出发肿的脚踝。她仰着头看他,眼眶瞬间蓄满了泪水,嘴唇动了好几下,轻轻的,不可思议的,试探的语气。
“哥……?”
“哎哎哎!是哥是哥,哥来了。”当务之急是要把人救上来,洞底又冷又湿,受了多少苦他都知道。梁北方伸出手,“来,抓住哥的手,哥把你拉上来。脚还能动吗,疼不疼?”
何青云慢慢撑着站起来,脚尖点地,一把握住了梁北方温热粗糙的大掌。
终于握住何青云的手,梁北方扣住她的手腕,正要把人拉上来。
忽然,何青云看着他的眼睛,有些害怕地问:“哥,你有没有……听到什么声音?”
梁北方侧过头,屏住呼吸。灌木丛沙沙作响,落叶被踩得隐隐约约能听到声响,动物身上特有的腥气传来,似乎还能听见猩红舌头舔舐尖牙的声音。
梁北方神色凝重,轻轻吐出几个他一点也不愿意说出来的字,那是他们必须面对的事实。
“是狼。”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6章 狼 不顾一切。
这是一头瘦弱, 饥饿,凶狠, 不顾一切的老狼。
它瘦得肋骨一根一根凸出来,皮毛暗淡无光,沾着草屑和泥土,一双黄绿色的眼睛亮得瘆人,一看就是饿了许久。
此刻正是开春,三月青黄不接,冬天刚过,山林里的兔子都还没完全活跃起来。山鸡狼群从隆冬的群居生活中四散开来, 孤狼胆子大, 更凶,也更饥不择食, 通常会来人类活动边缘区独自觅食。
眼下, 这匹孤狼正贪婪地盯着蹲在梁北方脚边瑟瑟发抖的八角,八角尾巴夹得紧紧的,往主人身边靠了靠。
梁北方松开手,让何青云乖乖呆在洞里别出声, 这陷阱虽然困住了她, 但现在反而成了保护她的屏障,暂时是安全的。
“哥!”何青云见梁北方收回的手, 焦急万分,带着哭腔拼命呼喊, “它会吃人的,你快走,你快跑吧——”
都这个时候了,梁北方还有心思回头逗她笑:“别担心妹妹, 哥哥打得过的,一头小狼而已,不怕不怕,咱们青云最勇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