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题就在这儿。”梁北方接过话头,把手里一直摆弄的几张纸转过来摊在桌上。她歪头看了一眼,上面密密麻麻列着好些字,什么物流什么成本的,旁边还潦潦草草地画了几个流程图。
“大麦村穷,不是东西不好,是东西卖不出去。家家户户种点好东西,不是自己吃了就是烂在地里,拿到镇上去卖也只够来回车费。”
“加上很多年轻人外出打工,咱们大麦村就越来越穷。”梁北方认真解释,“但要是能把这些东西统一收起来,在手机上开个类似于线下的商店,外面的人下单,我们代发货,一部手机就能搞定,还不用线下门店的租金,可以更好的把东西卖出去。”
何青云听懂了个大概,但她担忧的目光落在他眼睛里的红血丝上:“所以你们这段时间早出晚归,就是在跑这个?”
崔小六接话,语气难得正经:“何止是跑,简直就是求爷爷告奶奶。北方哥把家底都掏出来了,我们一人投资了一半,租了村口那间废弃的旧仓库当打包点,光是说服村里那些叔叔婶子把东西交给我们代卖就跑了不下十趟!”
梁北方冲何青云笑笑:“不过别担心,供你上学的钱还是有的,就是想试试自己创业。”
何青云点头:“我相信你,哥。”
梁北方靠在椅背上,高兴地冲崔小六扬了扬下巴:“听见没?我妹信我。”
“听见了听见了。”崔小六翻了他一个白眼,他最看不得梁北方这幅便宜样,把最后一口酒闷了,“你们兄妹俩一个敢闯一个敢信,我跟着你们真是上辈子修来的福气——”
“好了好了,咱俩去你家商量吧,别打扰青云在家看电影了。青云,我和小六先走了?”
何青云应声:“知道啦,你早点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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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北方开始自己摸索网上开店流程,一边跑货源一边学习新东西,整日拿着一个小本子在村里和崔小六两头跑,下巴冒出了青色的胡茬来不及刮,还一边受着村里老人劈头盖脸骂他“好好的地不种去搞什么洋务东西,真是不务正业”,一边好言好气地让人家把货卖给他。
何青云看在眼里心疼在心里。
创业把自己搞得这么辛苦干什么,简直是不要命了。
何青云一面觉得自己应该体谅梁北方的辛苦,一面控制不住情绪上头阴阳怪气。
她有时候会生气他不在乎自己的身体,总是生闷气故意不和他讲话,用这样幼稚的方式希望梁北方能多休息一下,而梁北方总是好言好气哄,做点好吃的啦说点好听的啦,这件事也就这样过去了。
何青云懒得管他,干脆整天往奶奶家跑,眼不见心不烦。
奶奶坐在藤椅上,她就搬个小板凳靠着奶奶膝盖,比划着气愤地叽里呱啦控诉梁北方这几天让她生气的地方:
说他天天不吃饭,说他瘦了好多,脸颊都凹进去了,还说别人都在背后笑他傻,别人骂他他还笑,说来说去,她也只是心疼梁北方而已。
奶奶只是轻笑着用粗糙的大手拍了拍她的脑袋,坐在藤椅上摇啊摇,等她自己说着说着气消了,再比划着问她吃不吃鸡肉。
奶奶老年痴呆越来越严重,清醒的时刻越来越少,经常认不出何青云和梁北方是谁,长期卧床,翻个身都需要何青云帮忙,进食也变得困难,吃了又吐。
何青云把这些告诉了梁北方,他抽空带奶奶去了趟医院,然而检查一圈下来,医生说得很委婉,让他们把奶奶带回去,老人家想吃点什么就让她吃,没有再治疗的必要了。
日子还是照常过,梁北方手上的活也暂时停了停,和何青云一起整日陪奶奶在家。
八月中,最热的时候,奶奶在睡梦中悄无声息地走了。
梁北方不算太悲伤,接受得很坦然,他早就料到会有这么一天的到来,在睡梦中离开对奶奶而言也许还是最轻松的解脱。
葬礼办得很简单。村里来了些老邻居,都是奶奶的熟人朋友,还有一些后辈前来吊唁,梁北方和何青云身穿丧服在灵前给每一个慰唁的人鞠躬道谢,两人眼眶通红,何青云更是止不住泪流。
村长过来拍了拍他俩的肩,说了句节哀顺变。
葬礼结束,客人散了,堂屋里只剩下供桌上的长明灯还亮着,火苗在夜风里轻轻晃,把奶奶遗像上的笑容映得忽明忽亮。
何青云把碗筷收好,又拿扫帚把院子里下午撒的白晃晃的纸币扫干净,回到堂屋的时候,梁北方还坐在木板凳上出神,背微弓着,整个人散发出一股颓然萎靡的气息。
手机在不停震动,他好似没听到一样全然不顾,任由铃声响了又停,停了又响。
何青云看着心疼极了,她走过去,想替梁北方接听那通一直拨打的电话:“哥,你手机在响,我帮你接了吧……”
她还没靠近,梁北方就一把把手机反扣,立马关了机,不让她看清手机屏幕一丝一毫,然后扯出一个比鬼还难看的笑:“没事,不是什么重要的电话,你别管它。”
他下巴冒出青色的胡茬,眼睛里布满了红血丝,眼睑下青黑一片。头发也长了,额前的碎发耷拉下来遮住半截眉毛,跟平常活力十足的样子判若两人。
脸颊凹下去,嘴唇起了一层死皮。
何青云皱眉轻声道:“哥,那你去睡吧,你这几天加起来都没睡几个小时,铁打的人也扛不住。”
听到这话,梁北方居然还笑了:“之前晚上是我管着你睡,现在倒成了你管我,什么感觉啊妹妹?”
看着他整个人明明已经累到极限,还有心情跟她贫嘴,何青云气不打一处来,推了他一把:“你别跟我贫,我管你怎么了,你管我的时候我说什么了?快点去睡,再熬下去身子真的要熬出病了!”
她没用多大力,梁北方却松松倒下去,趴在桌子上一副柔弱不能自理的样子。
他没什么力气,脸埋在手肘处。
“……你就不能盼着点我好吗?”听起来像是在开玩笑,但尾音往下坠。
何青云见他这个样子,更急了,连忙凑到他旁边:“我,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就是想让你去睡一会儿。你要是想守灵,那就我来守,反正我熬夜熬习惯了,我年轻没关系的,你行吗?你多少天没睡了你数过吗?你要不要自己照照镜子看看你这个是个什么鬼样子,衣服不换胡子不刮,丑死了。”
她想把他拖起来,拽不动,咬牙使了把力,声音不自觉带上几分凶:“你就别逞强了,你听我的去睡觉行吗——?!”
梁北方并没有像往常一样一拉就起,依然闷在臂弯处,语气含糊却认真:“你年轻,难道我很老吗?我也才二十八岁好不好。”
他顿了顿,“又不是八十二岁,搁村里,挑谷子我能挑一百八十斤,一个人修房梁,和人谈买卖谈一宿第二天照样下地,前两天我还给仓库搬了一天货,晚上回去又给八角洗了澡。”
他越说越较真,说到最后几个字,还隐约听出几分被人嘲笑年龄大的不服。
“哥——!”何青云意识到他现在的情绪似乎很不对劲,更上前一步。
好半天,梁北方终于有了反应,他抬起头,眼眶发红,应该是刚才哭过。眼神直勾勾地盯着何青云因焦急而蹙起的眉头,忽然发现哪怕是发脾气,她瞪人的样子也很好看。
他伸出手,轻轻勾住她的腰,动作很慢,慢到何青云有时间能轻易躲开。他把脸贴在她柔软的小腹上,头靠着她肚子,手勾住后腰,松松垮垮搭在她胯骨,一副全然依赖的颓丧感。
何青云腰很细,他两条手臂伸出一大截。
身体一抖,她只穿了件薄薄的棉布睡衣,能感觉到他呼吸的温度一点点透过布料渗进来,温热的,疲惫的,跟随着她腹部的起伏而起伏。
低头,只能看见梁北方凌乱的头发和凸出的鼻梁,别的什么都看不见。何青云缓慢地将手搭在他头上,如同抚摸小狗一样摸了摸他的头,带着点安抚的意思。
真奇妙啊,梁北方,即使是你这样坚强的人也会想要躲进怀里偷偷流泪,祈求安慰吗?
眼尾滑落一道泪,在何青云的衣服上印出深色的泪痕,睫毛颤动,像翅膀轻薄的蝴蝶,露出从来没有人见过的脆弱的一面。梁北方手紧了紧,忍住喉头的哽咽,哑着声音。
“青云,我只有你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7章 奇怪 “北方哥这
通知书上的报道日期是二十六号, 梁北方询问了何青云的意见,他的意思是可以提前几天去江城大学熟悉熟悉环境, 何青云同意,没想到车票兜售一空,两人便买了报道那天的票,只等离开那一天。
宋均山也考上了江城大学,他分数低擦边进,暑假的时候天天跟着崔小六打工,加上自己过往的压岁钱,已经存了一部分积蓄, 又拜托梁北方找认识的人帮他在附近租了个房, 跟陈宝娇父母说了声,提前带着陈宝娇去那边熟悉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