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此话一出,圣上的神情立刻冷了下去:“信王是男子,对于男子而言建功立业才是此生无憾,而你是女子,对于女子来说夫妻和乐、家庭美满才可谓是最好的归宿,朕也曾多次说过要为你再招个才德兼备的驸马,可你就是不愿意,如今又怎能怪朕不为你着想呢?”
长公主仰面冷笑:“呵,说来说去还是因为我是个女子,女子怎么了,女子就活该低你们一头?”
看到她这副癫狂之状,圣上只是挥了挥衣袖,无奈叹气:“疯魔了,真是疯魔了。早知如此,当初就该直接给你指婚,你如今也能过上夫君在此、儿女绕膝的正常日子,也不会无端生出此般妄念。”
“夫君在侧,儿女绕膝?这就是美满了?呵,不过是存心将我永永远远困在内宅,生生世世做你们的垫脚石!”
圣上摇头,无意再与她争辩,只是示意侍卫赶快上前将她拖出去:“疯子,真是疯子!快传太医,长公主这癔症治好之前,谁都不许将她放出来。”
长公主好像力竭一般不再挣扎,只是瘫坐在地喃喃自语:“爹爹曾说我才是褚家最聪慧的孩子,可是呢,你与阿弟一个名为褚栋,一个名为褚粱,只有我名唤褚蔷,也许从出生之时就注定了,你们能为国栋梁,而我只配做一株攀附的蔷草,借你们的施舍苟且偷生,这日子忒没意思了,不过也罢,赐死我吧,快杀了我吧!”
一片混乱之下,圣上只是撑着额头漠然不语,连一个眼神都不愿再施舍给她。
待人被侍卫拖下去后,褚衡才上前躬身问道:“皇伯父,慧德长公主要如何处置?”
明黄色的身影沉吟许久才缓缓开口,声音中满是疲累:“传朕旨意,慧德长公主教唆太子、侵吞灾银,本罪不容诛,朕念其往日功绩及疯癫病状,从轻宽宥,褫夺封号,降为庶人,永囚地牢之中,非死不得出。”
“是。”
他退出大殿时,正巧与被两名侍卫拖行而出的长公主擦肩而过,而在错身的一瞬,他听到一个阴恻恻的声音骤然响起:“人一旦陷入权力的漩涡,就再也拔不出身来了,褚衡,我的今日就是你的明日。”
他蓦然抬首,正撞进长公主那双浑浊幽深的眸子中。
正在他凝望着长公主被拖行远去的身影出神时,圣上身边的掌事太监孙公公突然快步追了出来:“世子请留步,陛下还有事情交代于您。”
褚衡回到殿中时,白玉地砖上的血迹已经被擦拭干净,一切恢复如常,就连圣上的神情亦是如此,好像方才决定的并非自己亲妹的命运一般。
他问道:“太子与褚蔷通谋的书信都还在千机阁吧?”
褚衡拱手回答:“皇伯父放心,都已保存妥当。”
“嗯,都烧了吧。”
褚衡惊诧抬头,四目相对的一瞬,他读懂了其中独属于上位者的不容置喙,下一刻他便咽下本想谏言的话语,只乖顺颔首,称了一声:“是。”
接着,那威严的声音再次响起:“衡儿,这几年千机阁多亏了你,你这孩子稳重妥帖,朕都是看在眼里的。”
说完他便话锋一转:“明日开始,你就着手将千机阁的事务交接了吧,年后便退出千机阁。还有裴家那小子也是,你回去转告他一声。”
*
在家休沐的裴怀济并不知晓宫中惊天的变故,他此时正满脸纠结地看着刚刚醒来的琼英。
这一个多月以来,琼英已经与他们一家相处得越来越熟稔了,特别是老两口一直都想要个女儿,琼英又生得漂亮文静,很是得他们喜欢。
昨日傍晚,一家四口本是围坐在一起其乐融融地吃饺子,可琼英却再一次毫无征兆地毒发了,一直昏迷了整整一日。容时把过脉后面色凝重,直言她所中之毒即将渗入心脉,若是再找不到解毒之法,哪怕是华佗再世也无力回天了。
看着琼英苍白如纸的面庞,裴怀济犹豫片刻还是开口问道:“你刺杀他们是被迫的,有人给你下了毒,以性命要挟你对不对?”
看她沉默不语,裴怀济终究还是不忍心:“算了,你去找幕后之人拿解药吧,我保证不跟踪你。”
琼英有些诧异:“你们千机阁之人不是一向冷血无情吗,你为何要帮我。”
这段时日,裴怀济说是要审讯她,但是每次看她身子不适便及时停下,从未逼迫过分毫,他的父母也都是极为和善的人,从未嫌弃过她身份低微、来路不明。
裴怀济挠了挠头:“其实,我……我也不是对谁都这样。”
窗外寒风簌簌,屋里的炭盆烧得暖融融的,火炭爆裂的“噼啪”声中,好似什么东西在悄悄萌芽。
突然,李叔直愣愣闯了进来:“小主子,夫人叫您赶紧过去一趟!”
当看到小主子尴尬的眼神时,他才猛地意识过来,小主子院里如今不是他一个人住了,难免有不方便的时候,嗯,以后进来他一定要记得敲门。
容时是在百草阁中等他的,这处虽与主院相连,却是一座相对独立的院落,位置僻静,不易受到打扰,是容时用来存放医书、草药,研究医术药理的专门院落,没有她的同意无论何人都不可进入,就连老国公也不例外。
“娘亲叫我来百草阁,可是找到解毒之法了?”
看着儿子渴求的神情,容时一时不知该如何告诉他。反复斟酌好措辞后,她才凝重开口:“此毒确实有法可彻底根除,但是其中一味最为要紧的冰骨兰生长在北地边境的高山之巅,需百年方能长成,可如今我问遍了所有同道好友,都无人存有这味草药……”
“那依娘亲之见,她还能撑多久?”
容时沉吟道:“若是她配合治疗,有求生的意志,那我能尽力帮她再拖上半年时间。”
“好,那便劳烦娘亲了。”
他回到院中时,琼英正细嗅着一株含苞待放的腊梅,看到裴怀济归来,她转身来迎,却不觉沾染上满袖幽香。
她淡淡开口,语气如周身香气般淡然不争:“可是时姨那边有进展了?”
裴怀济踟蹰片刻,还是将容时所言全盘托出,他相信如琼英一般坚韧的女子,不是那么轻易就会被打垮的。
也许是早有预料,琼英并未露出多少失望之色,只是扯出一抹如腊梅般清雅淡然的笑容。她缓缓开口,话中内容却是顾左右而言他:“一直没有告诉你,其实我前几日收到小姐的消息了,她很好,过上了自己想要的日子,我真的好开心。”
她没有抬头,只是抚弄着肩头的落梅继续说道:“我活了二十年,虽经历过风吹雨打,但也遇到了一群真心待我之人,比如小姐,比如时姨,还有……你。”
“我……”男子想说什么,却被琼英摇头打断。
她凝视着他的双眼,一字一句道:“我的意思是,我这辈子也值了,这毒就不治了吧,好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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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别急,闻夏下一章就出现啦[加油]
第58章 幕前 老奴什么都没看见,你们继续…………
怎么能轻言放弃呢, 他甚至决定为了她放下手头的要事……她凭什么自己先放弃了呢?
裴怀济用力拽住她的衣袖,逼她看着自己的眼睛:“我终于明白了,原来你这段时日突然配合诊治都是为了等闻夏的消息, 如今一听到她平安无虞, 你就立刻放弃自己了,难道对你而言, 这世上只有闻夏一人是值得留恋的吗?”
琼英任由他拽住,只是淡淡点头:“是呀, 你既然查过我的身世, 就该明白若不是小姐,我对这世间本就已无任何留恋,如今小姐也无需我担心了, 你又何苦非要留我。”
“真的毫无留恋了吗, 你知道自己每次说谎时都不敢看我吗?”
琼英与他对视一瞬, 又不自在地撇开眼去:“我何曾骗你?”
“这一个月来,每次与爹爹娘亲他们一起吃饭, 你从未拒绝过, 而且每次娘亲给你夹的菜你都全部吃完了,连渣滓都没有剩下。”
看她没有否认, 他接着道:“还有昨日我回来时分明看见了, 你和娘亲、爹爹、李叔他们正围在一起包饺子,我从未见过你笑得如此开怀过。”
他步步逼近:“你很喜欢这样的生活, 我说的对也不对?”
琼英侧过脸去:“是, 那又如何, 这是你的生活,我只是幸运的闯入者,但我也没有理由整日在你家添麻烦, 总有一天我要回到自己的生活里去。”
“所以你不是不想活,你只是怕麻烦别人,但是我不怕麻烦,我愿意被你麻烦。”
她索性背过身,恐怕眼中的不舍被裴怀济捕捉到:“怕只怕麻烦之后,这毒还是解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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