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之阿_柳忆之【完结】(22)

  赵吟平稳呼吸,将蜷缩的手指放松,坚定地点头。

  “抬起头,直视它的眼睛。”

  溯鸟的眼睛透明澄澈,偶尔泛起层层涟漪,她头晕目眩,下意识闭上双眼。周围的感觉都消失,她坠入一片黑暗,听不到声音,嗅不到空气的清新湿润。

  渐渐地,刀剑声,哭喊声,还有金玉碰撞声慢慢涌现,然后又被一声唢呐穿透。

  花轿迎面而来,停在石狮子门前,高大的门上有匾额,上写“赵府”。

  唢呐声消失了,天地重回寂静,喜气洋洋的画面也被一大丛粉白相间的牡丹花替代。

  一男一女并肩而站,男人笑着道:“娮娮,牡丹花终于开了。”

  娮娮?

  赵吟呼吸急促,她竭力想看清那两个人的脸,但是画面突然扭曲,全都消失不见,她头疼欲裂,溯鸟发出凄厉的叫声,剧烈扑腾翅膀。

  芦生着急道:“阿吟,阿吟……”

  她冷静下来,溯鸟不再鸣叫,画面重新出现。

  写字,好多人在写字,画面连续变换,白净的手,枯瘦的手,男人的手,女人的手……他们在写什么呢?

  赵吟一个字都看不清。

  婴儿的啼哭打破宁静,好多人的声音,喜悦的,轻声的,温柔的,还有轻轻慢慢的童谣。

  一些眼泪滴落在婴儿通红发皱的脸上,晶莹剔透。

  宽厚而苍老的手笨拙地轻拍婴儿,哼唱的歌谣充满苦涩与不舍。

  画面消失,凉风吹拂过来,沉重的脚步声在黑暗中响起,高高的城墙屹立在蓝天下,它的脚下跪了一地的人。

  疲惫的声音:“开始吧。”渺远地像从回忆里传出。

  托盘上放着酒杯,里面是颜色瑰丽的酒。酒开始晃荡,然后倏尔停住,一双手拿起酒杯,毫不犹豫递到嘴边。

  赵吟大喊:“犯了什么错!他们犯了什么错!”

  画面又开始扭曲,芦生紧紧握住她的手,赵吟深呼吸。

  城墙下的人一个个倒下,最后只剩下一人跪立。

  根本看不清,可是赵吟就是知道,她哭出声:“是雪娘,是雪娘!”

  有人喊:“停!”

  托盘迅速移开,一张饱含悲悯的脸出现。

  尚义隆。

  蓝天透亮,澄澈的天空又被一双男人的眼睛替换——衰老,浑浊,倒映着天空,白鸽从他眼中飞过,大颗的泪珠流出。

  很轻的呢喃,不知是谁的——“我赌赢了。”

  一只手轻轻覆在那双眼睛上,她听见尚义隆的声音:“赵将军,安息吧。”

  叹息声起,一张严肃而凄哀的脸清晰显现。

  是李沅。

  赵吟在年幼的时候见过他,那也是她第一次见到尚义隆。

  他蹲下来,眼睛笑成一条直线,“阿吟都长这么大了!”

  然后他牵着她,穿过一顶顶帐篷,到达最高最气派的那一顶面前。

  “进去吧。”

  小心跨进去,她抬头亦抬眸,面前的男人神色讶异,可惊讶之情很快消失,那双眼睛变得柔和,变得衰老,变得湿润。他不发一言,就这样静默地看着自己。

  就像刚刚画面里的眼神一样。

  彼时年幼的她还不知道这样的眼神代表什么,但是现在,她知道了。

  他不只是在看自己。

  他在看现在,也在看过去,他在沉思,也在追忆。

  就是这个眼神,让赵吟不再相信,她的祖父赵宴,是别人口中的乱臣贼子。

  残音袅袅,画面模糊消散,她的世界重回黑暗,赵吟崩溃道:“告诉我,他们葬在哪里!告诉我!”

  作者有话说:

  阿韫:我没有出现,但也相当于出现了。走马灯中的思念,也是我很喜欢的一个片段。曾苦恼怎么点出男主的感情,又该如何点明呢?当我想到走马灯时,一切就变得顺理成章。也希望大家能喜欢这个小片段,算是我的得意之笔。家家扶得醉人归。是我很喜欢的一句诗,出自《社日》。第一次读到这一句,就觉得很温馨很温暖,然后就记住了。最后插播一个小日常,今天去看了《给阿嬷的情诗》,哭完了一整包纸,整个影厅都在抽泣,散场后都没有人离开,推荐推荐。

  第19章

  悠扬的曲调打破回忆的苦涩。

  温和的春风重回世界,清新的泥土气息充斥鼻尖,赵吟睁开眼,溯鸟扑腾着翅膀从芦生肩膀上离开。

  芦生放下竹叶,小心擦去她脸上的泪水,想说什么,却找不到合适的言语。

  刚刚的一切,他也同时感受到,那双流泪而衰老的眼让他胸口发闷。

  他将时间留给赵吟,重新走回那道裂缝旁,裂缝小小,仅容他伸进一个手掌。

  出来时,他握住了什么。

  “阿吟,头低下。”

  一颗紫色晶石垂落在胸前。

  赵吟“哇”一声,拿起细看。晶石闪耀,摸上去温润细腻。

  芦生微笑:“山的谢礼。山心玉髓,千百年出一颗。”

  赵吟亦笑:“它果然很喜欢紫色。”

  芦生择了块干净的地方随意坐下,他将抹额摘下,露出尖尖的兽耳,惬意往后一躺,眼睛看着漫天的星辰,“明日我就要启程了,下一程在最南边,南诏之境。”

  “那边的山怎么了?”

  “有一座山受了情伤,哀愁太多,凝成了呜咽童,在山中作乱,我要去降服它,还要……”

  他闷笑:“开导那座山。”

  “一路顺风。”

  “那你呢?接下来要去哪儿?”

  “塵州。”

  “画面里的地方?”

  “嗯。”

  “希望能再次遇见你。”

  赵吟看向他,狡黠道:“在山林?在人间?”

  芦生坐起身:“都可以。”

  都希望。

  他站起来,拍拍手,走马灯往此处来。

  “露水太多了,我们回去吧。”

  “好。”

  炊烟一缕两缕,白鹭三只四只,黄鹂鸟五声六声。

  这是个适合赶路的天气。

  芦生的大口袋里塞满了薛大娘做的烙饼和蒸的红薯干,她忍不住轻拍了他一下:“你这孩子,明明人模人样的,前几天干嘛穿得狗模狗样!”

  李春序忍不住,哈哈大笑。

  吴风依握住他的手,言辞恳切:“恩公一路顺风。”

  赵吟折下一枝柳,递到他手里,就像曾经的袁松年那样。

  吴风依伤势较重,赵吟决定先在此地修养,她每日早早出门去,要么给人收惊,要么替人驱邪。

  王道一教她的本领,如今成了她谋生的手段。

  养伤期间,吴风依在村口支了张桌子,对村民们讲在山中的经历。

  “我听说寺庙招工,紧赶慢赶去了客栈集合,领头人一人发了一张烙饼,我心想还挺讲礼。马车进山,叫我们下车走上去,走着走着我就发现不对劲,这么荒僻,哪有寺庙!

  其他人也发现了不对劲,大家都想跑,但山路狭窄,下面就是万丈悬崖,想跑也跑不了。到了地方,一群人窜出来,把我们推进矿洞,原来是要我们挖矿!那矿洞又黑又窄,挖了半天都是碎石。”

  有一孩童问:“挖出金子了吗?”

  “挖出来了!里面有一个野人,见我们挖出了金矿,就跟发了疯一样,又叫又喊。然后他下令,把我们活埋。”

  “噫——”

  “我们那座山叫黑云岭,听说金子最多。近几年进云来山的人,估计都被掳去挖矿了,挖不出金子不准走……”

  “挖出来了呢?”

  “活埋!”

  原来根本不是山邪,是人邪。

  “那野人吃什么喝什么?”

  “有人送!押我们进山的那些人就是他的同伙!”

  “那人昨天被押去官府了,那他的同伙呢?”

  “你别说,我想起来就毛骨悚然。他不是下令将我们活埋吗,但是又变了主意,下令将我们捆起来,然后让那些人走到山崖边,说是那边宝气氤氲。

  那些人走过去,然后他猛然伸手,一推!”

  “嘶——原来是想独吞!”

  “然后他亲自拿了锄头,往矿洞里填土,结果地动山摇,他拔腿就跑,我也被碎石砸晕过去。”

  ……

  油菜花落尽,吴风依扔掉了拐杖,他跟村里的大爷学编竹篓,一天能挣上一点钱。李春序学会了挑针绣花,她在手帕上绣一连串飞舞的紫色蝴蝶,栩栩如生,接连卖出好价钱,七里八乡的姑娘们争着看,还让她描花样。

  吴风依看不出名堂,“这不就是普通蝴蝶吗?”

  李春序捻了捻线,头也不抬,“你懂个屁!”

  他指着粉色月季上飞舞的紫色蝴蝶,忿忿不平,“这不到处都是!”

  “这可是山蝴蝶。”

  “山上的蝴蝶?”

  “……算是吧。”

  吴风依一脸莫名,李春序却并不打算细讲,那是她与阿吟之间的秘密,一个瑰丽的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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