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之阿_柳忆之【完结】(38)

  李春序和白猿闻言抬头。

  白猿知道, 糟了,但是他不敢说出口,只能在心底叹息。

  虽然他们还不明白这条直线和光点究竟是什么, 但他们都知道这与赵吟息息相关。

  李春序走来走去:“好好的怎么要灭了!阿吟怎么办……”

  她兜起衣摆朝那边扇风, 仿佛这样能让光点重新变亮。

  在她的扇动下,火苗越来越暗, 近乎完全熄灭。

  白猿出口阻止:“阿序,别再扇了……”

  说完这句话, 他接着沉默,似乎在用沉默告诉他们最终结局——入时空回廊者,无人生还。

  “给我弓箭。”冷而静的话语打断他们的深思或是挫败。

  局中局外人皆定, 他们都看向赵吟。

  她表情平静,眼神坚利:“快!”

  马匹从她身旁掠过,城墙上飘来一句话:“接着!”

  赵吟抬头,稳稳接住从天而降的弓箭,她毫不犹疑拉满弓弦。

  利刃声如破竹,马上之人捂着腿跌落。

  “快看,她抢走了那匹马,往远处去了!”

  城墙上的士兵们扒着墙连连惊叹,当赵吟的身影彻底融入黑暗后,他们又再次躲藏回去。

  月色苍茫,无尽的旷野盛满了清冷的光。不知何处催衣急,夜半仍有捣衣声。

  赵氏旗帜在黑暗中若隐若现,军装男人们昂首挺立。接应的人迟迟未到,长官仍然没有命令,这一切都令他们心之忧矣。

  远方的马蹄声摧毁平静,他们不知是福是祸,只好握紧腰间的佩剑屏息以待。

  最前方的戎装男人盯着远处细看,马蹄声越来越近,他锐利的眼神也越来越柔和。

  在一片等待中,马上之人完全暴露在月光之下,如同天外来客。

  是女人?

  人群沉寂片刻,然后爆发阵阵赞叹,

  为首的戎装男人嘴角眼角溢出笑意,连眉毛都得意地扬起。

  仿佛那些赞叹声,惊讶声都与他赵宴有关。

  他仔细地端详周围人震惊的神情,又昂起头看向面前的赵吟。

  赵吟有很多话想说,有很多话想问,但此时此景,她只能能说一句:

  “我来了。”

  赵宴微笑,从怀里拿出一个木牌和一张牛皮纸。

  他什么话也没说,只是将这两样东西递给赵吟。

  无需多言,心知肚明。

  木牌和纸皮残存着他的温度,还未消失,还未冰冷。

  呼啸的风吹了又吹,赵宴抬起手,毫不犹豫拍向马背。

  马儿唱着悲凉的歌带着赵吟远去,赵宴的声音也消失在风里。

  “阿吟,再见。”

  城内火光点点,孟虞旗帜清晰可见,兵器的寒光冷得像霜。

  他们往前逼近,快要走出城墙。

  与此同时,光点彻底熄灭,赵吟的头发,脸,衣服都变成透明。

  白猿背过身去,不忍再看,吴风依不可置信,他从怀里掏出火折子,想将光点重新点燃,可不管怎么尝试,再无光芒出现。

  李春序捂住嘴巴,压抑地哭泣。

  来不及了吗?

  还差些什么呢?

  城墙之上还无动静,他们在等什么呢?

  “贼军围城,赵宴反啦……”

  李春序白猿和吴风依蓦然一震,他们仿佛看到偏航的车轮重回轨道,覆地的水重回池塘。

  是的,就是这一句话!

  逼近的孟虞军突然停住,像拉紧的弦突然绷断。

  他们站在原地,交头接耳不敢再往前一步。

  赵吟再次大喊:“贼军围城,赵宴反啦!”

  喊完这句话,她失去所有力气,任凭自己从马上滑落,仰躺在地。

  好像感觉不到疼了。

  她不想再爬起,不想再继续走下去。

  流星滑落天际,她伸手欲碰,可是它们太高,又太远。

  城墙上蹿起士兵,一呼百应。

  而孟虞军慢慢往后退去,眨眼的工夫,就消失得一干二净。

  赵吟再次听见了那个声音:“拿下!”

  这次,她听出来了,听出了遗憾与痛苦。

  大地开始震动,赵吟仍然躺在原地,盔甲士兵从身旁经过,他们的双脚穿过她的胳膊,长矛穿过她的双腿。

  白猿满眼震惊,吴风依和李春序更是瞪大了双眼,他们都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巨大的光亮吸引走他们的注意力,他们望向空中的直线,情不自禁“哇”一声。

  本已经熄灭的光点乍起光芒,几乎将整个天际照亮,它朝前移动,快速移动。

  李春序跳起来,欢呼不已。

  赵吟坐起身,在来来往往的人影中,拿出木牌与羊皮纸。

  木牌上写——

  至此莫悲,前行莫畏。

  愿尔岁岁,皆胜昭昭。

  牛皮纸云——

  去塵州,夕波渡。

  光点到达终点。

  直线忽然在空中波动,它弯起,又变直,来回数次,随后慢慢弯曲成一个圈,首尾相交的那一刻,剧烈的光芒使他们捂起双眼,然后,天旋地转,天地颠倒。

  城墙农田渐渐消散,高大的树木遮天蔽日,巨大的鸟在天空翱翔,牙齿尖利,叫声直冲云霄;伟岸的男人追逐红日,饮大泽湖泊,最后倒地不起;美丽的神女蹲在水边,温柔地将手里的月亮放上水面;人面蛇身的男人突然撞向高柱,天穹倾倒,星辰移动。

  骑青牛的老人慢慢行来,与一位白发老者互相对拜;无数书籍被扔进大坑,熊熊火光将它们吞噬;衣袂飘飘的男人身佩香草站在江边,纵身一跳;竹林大雨,行者撑着竹竿,在雨中悠闲漫步。

  然后,天晴了。

  赵吟面前是跪了一地的人。

  这些人一个个倒下,只剩下最后一个人。

  陈雪娘。

  她怀里的婴孩戴着鲜艳的虎头帽,好奇地顶开帽子看向天空。

  赵吟一步步走向陈雪娘,周围的卫兵恍若未觉,可当她站定在陈雪娘面前时,她抬起了头。

  赵吟微笑,将牛皮纸塞到她的怀中。

  她会明白。

  尚义隆直直穿过赵吟,匆匆来到陈雪娘面前。

  他扶起陈雪娘,眼含欣喜:“活下来了!”

  白鸽飞过蔚蓝天空,陈雪娘苦涩一笑。

  “去蒲月山吧,那里风景明秀,阿吟定能在那里无拘无束地长大!”

  倒地的人群中,有一双未闭的眼睛,大颗大颗的眼泪落下来。

  “我赌赢了。”

  赵吟抬起双脚,轻一下重一下走过去,长跪在地。

  她伸出手,抚向那双未闭的眼睛。

  尚义隆的声音再次在旁边响起。

  “安息吧,赵将军。”

  有记忆一闪而过,她看向自己的手,呆立原地。

  从溯鸟那里看见的最后一幅画面,那只手,原来是她。

  多年前的疑问有了答案,是谁与陈雪娘背道而驰?是谁让她去塵州?

  而她终于明白,陈雪娘为何不愿意她来塵州。

  因为她真实地看见了阿吟,未来的阿吟,痛苦的阿吟。

  赵吟很想再看她一眼,可身边之景渐渐消散,巍巍高山耸立眼前,山上烟雾深远。烟散去,山更近,“太常观”三个字出现,一棵古树伫立眼前。

  上面挂满木牌,相互碰撞,如在低语。

  她从怀里拿出木牌,留恋地摩挲,随后踮起脚,将木牌挂在树枝上。

  几年前她正是站在这里,依据这块署名赵宴的木牌尽情揣测——

  这些话是说与谁?诉与谁?道与谁?

  赵吟。赵吟。赵吟。

  黑暗忽而笼罩,赵吟并不惊慌,她在此静默等待。

  无尽黑暗中,一道光芒直通向前,通往未知之处。

  她盯着前方,义无反顾往前奔跑。

  脚下被什么东西绊住,她匍匐在地,听见三声惊喜的呼唤:“阿吟!”

  几个人手忙脚乱地来扶她,却交叠倒在她身上。

  “……”

  “快起来快起来,阿风你重死了!”

  又是一阵慌乱,赵吟被扶起站好。

  蝉鸣交织,她重新回到夏天。

  她睁开眼适应眼前之景,竹林影壁,吴风依,还有白猿和李春序。

  两人一猿细看赵吟,拉拉她的衣袖,又捏捏她的胳膊,是真正的阿吟!

  他们都笑了,可是眼泪却从眼角流出。

  为她欣慰,为她流泪。

  张青峦闻声从厨房里出来,他上看下看,问道:“你们跑哪儿去了?怎么衣裳都湿了?”

  他们低头看,衣服上竟然有暗色水渍。

  那场竹林大雨,真的存在过。

  白猿反问道:“过了几天了?”

  张青峦瞪大眼,“你蒸的小米饭还没熟!”

  黄粱一梦。

  作者有话说:

  莫比乌斯环,收束!等有时间了再把这几章修改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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