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之阿_柳忆之【完结】(56)

  玄苍不说话,一直皱眉面向窗外, 雨风吹乱了他苍白的发,他突然扑到桌边,拿着龟甲不停地重复:“我知道了, 我知道了……”

  他在歌由惊诧的眼神下端坐于桌前,在闪电与雷声的变换中,深沉而冰冷道:

  “天裂之时,

  无影重现。

  得木之日,

  裂天之始。”

  石簌流被一阵轰鸣声叫醒,他感受到一股似远还近的震动,可环顾四周,一切都如常。

  片刻后,震动声消失,天边乍起闪电。

  王道一猛然惊醒,他睡眼朦胧,看着天边翻滚的乌云讷然道:“怎么回事儿?要下雨了?”

  天气骤然变化,师徒二人赶紧叫醒其他人。

  陶乐伸伸懒腰,又被突兀的雷声吓得放下胳膊:“天怎么变暗了?”

  在越来越暗的天地间,玄苍迎面走来。

  他拄着拐杖径直走到石簌流等人面前,来不及询问来不及寒暄,脱口而出:“我知道他是谁了。”

  诸人一头雾水,齐声问:“谁?”

  “立下生死契的人。”

  朝雾之中,一白衣老翁从石阶上漫步而下,他姿态悠闲,神情自若。

  石簌流呼吸变得急促,他沉声说道:“右无出!”

  老翁微微一笑:“好久不见。”

  玄苍转身朝向他,闭着的双眼开始颤动,他道:“是远古的气息……”

  老翁眉毛一挑:“你知道我是谁?”

  玄苍声音平稳,嘴角带笑:“南山顽石,一活万年。”*

  意识苏醒的那一刻,赵吟被一片暖意包裹,她动了下手指,很快挨住一片温和与柔软。是刚晒过的棉被。

  惊愕地睁大眼,入目是白色的帐幔,还有熟悉的木桌熟悉的窗柩。

  脚下的青砖纤尘不染,书桌上的书页随风而动,旁边是半碗吃剩的石榴。

  沉稳的脚步声和扫帚划拉地面的声音一下比一下清晰,细碎而轻快的脚步声在门外响起,赵吟盯着那扇门,心重重跳动,好像要坠落下去。

  “吱呀”,门开了。

  记忆之门同时打开,她一时不知道是自己在做梦,还是梦在朝她走来。

  “阿吟,你怎么了?”赵荷握住她的手掌,又贴向她的额头,然后着急道:“雪娘,快来!阿吟好像发热了!”

  门外“沙沙”的扫地声停止,沉稳的步声越来越近。

  这里是蒲月山,是山月亭。

  一切如故。

  陈雪娘与赵荷去请郎中了,屋内只剩下赵吟一人,余光瞥见床边的铜镜,镜子里的人陌生又熟悉,她情不自禁抚上脸庞。

  这是更年轻一点的赵吟,所以……

  她跑出去,拉住柳叶青的手:“阿青姐姐,我多大了?”

  柳叶青放下手里的箩筐,惊讶地探上她的额头,“阿吟,你到底怎么了……”

  赵吟摇头:“不对……不是……”

  “什么不对啊?”

  她抬手抚上胸口,瞬间如坠冰窖。

  山心玉髓已不在那里。

  她抬起脸,问道:“我的挂坠去哪里了?”

  “什么挂坠?你一直都不喜欢佩戴这些啊……”

  她说道:“这是梦!不是真的!”

  但一切又那么真实,什么都可以骗人,味道不会骗人。这是蒲月山的味道,空气泛着微微的凉意,总是带有草木气息。

  午后的阳光暖融融,风也熏得人醉意朦胧。

  柳叶青担忧道:“阿吟,你是不是做了一个不好的梦?”

  “不好的梦……”

  她呢喃着,过往的经历隐约闪现,她想捉住一点,可记忆又很快溜走。

  她敲敲额头,重新走回屋内。

  书桌上放着一碗新剥的石榴,旁边是一本摊开的书——《山海经》。

  她隐约记得,自己好像要找什么东西?是什么呢?

  日头渐渐落下,陈雪娘的声音传来:“开饭啦!”

  如记忆里的无数个夜晚,月光静静笼罩着山月亭,灯烛吹熄,赵吟闭上眼睛。

  睡一觉,明天醒来就知道是真还是假。

  可是……如果这一切是假的,醒来之后岂不是什么都没有?

  她豁然睁开眼。

  黑暗中,陈雪娘与柳叶青细微的交谈声透过门板。

  “雪娘,阿吟是做噩梦魇着了吧?”

  “嗯!我去给阿吟收收惊,你先去睡吧!”

  “欸。”

  被子被掖紧,一阵悉悉簌簌的声音过后,是陈雪娘柔和的嗓音:“荡荡游魂何处留存?虚惊异怪坟墓山林。今请……”

  扫地声和细碎的脚步声又在庭院中响起,赵吟一跃而起,手下意识抚向胸口,却又瞬间顿住。

  昨天也是这样,她记得自己是在找一个吊坠,那个吊坠叫什么?

  她忘记了。

  神秘又遥远的歌谣从右无出嘴中哼出,石簌流看着昔日好友,积攒的怒气怨气慢慢平静。

  玄苍道:“你的时代已经远去,天上地上,都没有多余神的气息,为何还要执迷回去?”

  歌声停止,白衣老翁抬头仰望天际:“我想回家。”

  王道一小声道:“什么时代?他到底是谁?”

  石簌流回答他:“神话时代,他是最后一位神。”

  陶乐“啊”一声,分外惊奇地打量他。

  面前的老翁一身粗布麻衣,亦人亦妖亦神。

  他抬头仰望天际说想家,如人;不择手段逼迫赵吟入险境,似妖。

  “我本是女娲炼成的五色石之一,其余石块都被用于补天,我却被赋予创世之力,化为人形。我亲历了那个神人共治的时代,巫觋来往神界,众帝亲临大地,我见过舞干戚的刑天,也见过天上同时出现十个太阳。”

  是神。

  众人仿佛被带进那个神秘梦幻的世界,一时心神徜徉。

  他却低下头:“我本是南山石,入神界后也一直来往南山,可某天在南山大睡一觉,醒来后无影木已被砍倒,神人不再来往。”

  玄苍道:“颛顼绝地天通,你……不知道?”

  他笑:“没有谁告诉我。等我从睡梦中醒来,人间早就没有了神的气息,我就这样被遗忘在世间。”

  “所以你一直想寻找无影木,可为什么只是‘想’?”

  “因为我感受到留存在人间的神念,它告诫我——

  莫寻无影木,寻之天倾荡。

  欲止天之殇,先绝心中望。”

  于是他一直在人间徘徊,见证巫觋沦为常人,第一个王朝建立,然后被推翻。人间兵戈起了又起,诗歌唱了又唱。

  没有人知道扶桑树是何模样,再无人能读懂河图与洛书,亦无人知晓精卫填海的结局。

  神话沦为传说,传说沦为怪谈,唯有他——

  南山顽石,一活万年。

  悄然无声息,石簌流看向这位昔日的好友,他不懂得上古的气息,也无法想象诸神如何治世,可是这一眼,他看到了万年的寂寞。

  玄苍默然片刻,开口道:“昨日我正好破解了一则古老的预言。”

  老翁终于认真地看向他。

  “天裂之时,

  无影重现。

  得木之日,

  裂天之始。”

  他微笑:“你不是被遗忘。”

  他们同时想起了女娲补天的故事,天不知为何开裂,女娲炼五色石补苍天,立四极,杀黑龙,止□□,天地秩序如初。

  可是,天又裂了呢?

  世界上从来没有一劳永逸。

  古老的先民一贯有着深沉的忧患意识,神不会永远存在,补好的苍天也不会亘古不变,若天再次开裂,又有谁救民于水火?

  石簌流微笑,重复道:“你不是被遗忘,你是女娲留下来的最后一份礼物。”

  伟大的先民预知了天裂之日,在下界留下一块补天石,然后,归于星辰。

  剩下的,交给命运。

  右无出抬眼,眼眸中光彩流动,他说:“找到了无影木,其实也就是找到了我的归宿与命运。”

  陶乐与阿索心神振奋,王道一也有种狩猎的兴奋。

  而石簌流悲悯地望向自己的好友,他一开始,只是想回家。

  天边的乌云更浓,山石开始摇晃。陶乐带了哭腔:“这怎么办?不会真要裂了吧?”

  王道一肘了他一下:“你别乌鸦嘴!”

  他们齐齐转身看向无槎渊,那里仍然没有动静。

  这下,王道一也带了哭腔:“小师妹怎么还没出来?”

  赵吟站在门口遥望远山,斑斓的秋景令人心情愉悦,她信步而走。

  李四娘家门口的陶菊正盛,她热情地招呼道:“昨天我儿子送了一筐螃蟹,你拿几只回去!”

  还不等赵吟回答,她已经塞了一串给她。

  刚走到家门口,陈雪娘恰好出来,“呀!是四娘送的螃蟹吧,正好我们新腌了火腿,等下给她送一条过去。”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 https://mono.college/ 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

  传送门:排行榜单 | 古代言情 女强文 情有独钟  青梅竹马  群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