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之阿_柳忆之【完结】(75)

  森冷的寒气扑上脖颈, 一侧肩膀沉下去,水滴滴到手背上,林久大气不敢喘。

  其实并不冷, 井水恒温。

  肩膀上的力度卸下,他整个人软成一滩泥, 被身边的老于伸手扶住。

  “小林, 我们当中就数你天赋异禀!”

  更多的人挤过来, 把他当成最大的依靠,林久有苦说不出:“可我只是一个猎户啊!”

  他缩着脖子看向对面的陶鹊枝,惊恐的眼神慢慢转为悲悯。

  破烂的红色嫁衣沁着水,颜色暗沉,头发胡乱地缠在脑后, 没有一点发饰。火光映衬下, 她的脸色更加苍白。

  他们往她身上套了嫁衣, 却不愿为她梳一个发式。

  虽然敌锋相对,或许还要拼个你死我活。可这时, 赵吟在替她难过。

  “你到底是什么东西?”老于斗胆问了一嘴,问完之后又有些后怕,后怕中还带着一丝叹惋。

  听林久讲述陶鹊枝故事的那个夜晚, 他一夜未眠, 他想到自己的女儿,所以想救赵吟, 也就因此也会怜惜陶鹊枝。

  “你们怕我?”

  老于噤声,往后挪了一下。

  “你以为抽走了他的生命力就能使我弱小?”

  陶鹊枝直面赵吟, 步步逼近。

  “你以为我只能依附于他?”

  赵吟捏紧手中的司命环,冷静地回望。

  “我不要复活了,复活有什么好?还不是陶鹊枝的身体, 陶鹊枝的人生,那样平平无奇,又惨痛至极。”

  她看着赵吟的眼睛,缓缓说道:“我要换一种人生。”

  那双苍白的手伸过来,赵吟别过头。过多的生命力在体内翻涌,她悄悄拍了拍林久。

  陶鹊枝直起腰,看向那个已经废弃的村庄,她所有的痛苦与欢乐都在那里。曾经,她如此眷念这片土地,从未想过离开。

  现在,她弃之如敝。

  在她陷入沉思的时候,林久偷摸地将王临川拉过来,将赵吟身上多余的生命力引回给他。

  在这一过程中,他感受到王临川身体内陶鹊枝的残魂,尽管生命力已经回渡,但那一缕残魂仍然越来越微弱。

  生命力的骤然丧失,确实对它有极大的影响。

  可是,面前那个如此真实的陶鹊枝又是什么?

  他想起祖父曾经讲过的“形神”之说,行可灭,神久存。若是执念够深,形以外的东西都可以久存。

  譬如怨气。

  还有……

  林久抬起头,看向陶鹊枝,他问道:“你是陶鹊枝的记忆?”

  陶鹊枝转过头,脸上表情怪异,似哭又如笑——她已经忘记了要怎样笑。

  林久知道了答案,顿时脸色大变。

  他大喊:“阿吟姑娘,你要保持清醒!不然她会清空你的记忆取代你!”

  赵吟对他点头,下一秒,森冷的寒气扑到脸上,她忍不住后退,双手都撑在地上,沙砾磨着手掌。

  脸庞上传来轻柔而冰冷的抚摸,头发被人理顺别到耳后,陶鹊枝的声音带着羡慕与渴求。

  “这样鲜活的面容,我也想拥有,这样恣意快活的人生,我梦寐以求。”

  赵吟直直望向她的眼睛,问道:“你真的想拥有?”

  突如其来的发问让陶鹊枝一愣,而赵吟接着反问:“你知道我的人生是什么样子吗?你知道我接下来要走什么样的路吗?”

  这样冷静又冷硬的质问让陶鹊枝脸上出现狐疑的表情,她甚至往后退了退。

  赵吟不容她逃避,她握住她的手,就像握住了一块千年寒冰。

  “你了解过就知道。”

  那双坚定的眼睛让陶鹊枝不敢回望,她动了动手想要缩回,却又被赵吟强硬拉回,放到她的额头之上。

  刺骨的冷意让赵吟抖了一下,可她还是压住她的手掌。

  她开始回忆。

  从蒲月山开始。

  那段柔软又温和的记忆也让陶鹊枝变得柔和下来,她脸上甚至浮现出浅淡的微笑,是一个真正的微笑。

  微笑很快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阵哀伤,那是望月河边,侯人不来。

  尽管她们如此不同,可千年万年,等待一个人的感受是相同的。

  哀伤变成哀戚,眼泪从赵吟眼中滑落,泪水也从陶鹊枝脸上滑落,落地为冰。

  雪娘离去,赵荷远嫁,李韫玉了无消息。

  绝望取代哀戚,陶鹊枝喉间溢出呜咽,她看到了与自己相同的命运——赵吟被骗去山中,逃离后又被箭射中脚腕,孤零零躺在月光下。

  她痛苦地皱起眉头,强烈的怒气和怨气渗出,老于林久刘月回与王临川抱成一团。

  然后,她的眉头渐渐舒展,因为她看到了自己命运的另一种走向——永不屈服,继续走下去。

  躺在月光下的赵吟努力站起,跌倒又爬起,最终走出了那片山林。

  而她,永沉井底。

  陶鹊枝放下冰冷的手,微弯腰,额头抵向赵吟。

  她卸下防御,僵直的背放松下来,就是一个寻常的女孩。

  林久轻轻叹息,这就是陶鹊枝最初的模样,安安静静,要么坐在窗前绣花,要么立在院子里清扫落叶。

  漆黑的夜色里,篝火照亮额头相触的赵吟与陶鹊枝。

  记忆来到时空回廊,来到城墙之下,来到陈雪娘面前。

  最后,来到沈长更的书架前。

  陶鹊枝低泣哽咽,说出在赵吟记忆里看到的一句话。

  “遥祝阿吟,一世河清。从来没有人对我说过这样一句话,从来没有……”

  断断续续的哭泣声让林久等人放下最初的恐惧与戒备,他们面露叹息。

  老于慢慢挪去陶鹊枝身边,小心翼翼道:“姑娘,我们知道你的悲伤。”

  喜悦被人知道,就会加倍;痛楚被人知晓,就会减轻。

  陶鹊枝抬起头,目光里满是无措,又夹杂着一丝难过。

  赵吟道:“如果早一点知道,我会有办法。”

  南山顽石所赠的五彩石具有创世之力,可如今已经光芒尽失,就似一块普通的石头。

  也对,不然岂不是会乱了天地法则?

  陶鹊枝启唇欲语,却又被林久突兀打断,“我怎么好像感受到了……杀意?”

  他看向村庄的方向,抱紧胳膊。

  刘月回何如己王临川还有老于跟着看向那边,无端由起了寒颤。

  “他们来报复我了。”陶鹊枝站起身,眼中身上寒意更甚。

  所有人齐声问道:“他们?”

  林久道:“是那些村民的残魂?”

  “是。”

  她撕碎了他们的魂魄,让他们不得安宁,又制造出怨障,将他们囚禁于此几十年。

  从前她的力量最强,能够控制住他们,现在经历了一番折腾,她元气大伤,再也压制不住。

  何如己很是唏嘘,“哎……”

  杀意越来越近,刘月回将火烧得更旺,借以驱散未知的恐惧。

  “林久兄,现在又是什么个情况?”

  林久皱起眉头,“来了!冲我们来了!”

  “!”

  风沙扑过来,迷了众人的眼,他们“呸呸”吐着沙子,努力睁开眼。

  赵吟站起来,三两步走到陶鹊枝身边:“你还要再一次被动地接受一切吗?”

  陶鹊枝木然地看着她,呆立在原地。她好似又回到了那个出逃的夜晚,孤立无援。

  赵吟紧紧握住她的手,大喊道:“冲出去!”

  她带着她朝前跑去,隐入破败的村庄之中。

  林久站起来,语气凝重,“杀意追随她们往那边去了!”

  迎面的风沙让赵吟睁不开眼,她步履未停,拉着陶鹊枝坚定地朝村庄走去。赵宴遗落的宝剑躺在原地,她弯腰捡起。

  “接下来要怎么做,你知道吗?”

  陶鹊枝剧烈地呼吸着,“杀出重围!”她伸手抹上赵吟的刀刃,黑色的血滴入地下。

  “我的血可以摧毁他们。”

  身上受到一拳重击,赵吟弯着腰后退,陶鹊枝紧紧抵住她的背,支撑着她不要倒下去。

  萤绿色的流光在眼前飞来飞去,一道绿光划过手背,钝痛袭来,赵吟忍不住吸一口冷气。

  这比想象中更难,她努力直起腰,躲避着飞来的流光,同时挥动手里的剑。

  流光朝后退去,散去,可又慢慢聚拢,直直朝她飞来。

  赵吟单腿跪在地上,看着眼前再度袭来的莹莹绿光,额头上渗出了汗水。

  借着剑站起,背后的陶鹊枝担忧道:“你还好吗?”

  赵吟仰头看着星空,靠在她背上重重呼出一口气,“还能坚持!”

  很多年以前,赵宴就是在这附近的藜野,以少胜多,大败敌军。那时的赵宴,今日的自己,都面临同样的险境。

  握住这把剑,就好像握住了所有的希望,赵吟艰难地直起腰,定定看向前方。

  “再来!”

  流光接受她的挑衅,更猛烈朝此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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