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道人影慢慢地朝着帐中移近前来,戍守在营帐之外的,有数位兵卒,张晚霁本以为他们会拦截住此人,哪承想,这些人仿佛被策反了一般,朝左右两侧各退数步。
一只修长温韧的手,徐缓地搴开了门帘。
帐内的橘橙色烛火,在这一刻兀自颤动了一会儿,火光正不安地扭来扭去。
张晚霁看到一张熟悉的人脸,只一眼,悉身血液凝冻成了寒霜,呼吸亦是停滞了。
是张家泽。
青年逆光而立,从她的角度,委实看不清楚他面容上的具体情绪,他居高临下审视她的时候,她蓦觉自己就如刀俎上的鱼肉,庶几是要任人宰割了。
“柔昭是不是很好奇,我为何会出现在此?”
张家泽一席竹纹藏青襴袍,仪容谦和,温文儒雅,一行一止颇有君子仪风。
当他从昏晦的光影之中行出之时,温润清隽的面容上,是温然毓秀的笑意,仍旧是一副好皇兄的形象。
只有张晚霁才真正清楚,一切笑容皆是虚伪面具,在这面具之下,是噬人不吐骨头的算计与筹谋。
张晚霁的心绪被一只冰冷的手掌狠狠攫住了,吐息变得极其困难。
她艰涩地咽下一口唾沫,意欲从床榻之上起身,但张家泽的眼神仿佛有一种极具侵略性的威压,迫得她根本无法起身,腿筋泛散着一股子软。
张家泽缓缓逼近之时,张晚霁只能一步一步地朝后退:“你不要过来,别过来。”
哪怕重活一世,她仍旧难以逃脱他所带来的梦魇。
渐渐地,她后背紧紧贴在了营帐的帐帘,作势想要逃。
下一息,却被一股强势的力道抓住了骨腕。
男子的吐息喷薄在她的鬓角处,道:“柔昭,你还想逃至何处去,嗯?”
张晚霁使劲挣脱,却是始终挣脱不开,很快就急红了眸眶,看着她一眼,道:“皇兄!”
女子嗓音轻柔,但暗藏锋芒:“我如今已经是沈氏未婚妻,你这般带我,于理不合,请你松开我!”
张家泽笑了,只不过笑意并不达眸底:“沈氏妻么?据我所知,你与沈仲祁还未拜堂,他更未给你下聘礼,大礼未成,你仍旧是柔昭帝姬,而非沈氏妻,明白吗?”
张晚霁眸眶浸染了浓重的水雾,紧紧咬着檀唇,她摇着螓首:“皇兄,我听不明白你的意思。”
话音甫落,下颔便是被一只硬韧修长的手捻住,她被迫抬起螓首,与近前的男人对视。
张家泽道:“柔昭,你以前是很听我的话的,但你现在不乖,不仅不听话,甚至还敢违抗。”
张晚霁的眸瞳,刹那之间,隐微地颤了一颤,她沉默晌久,适才说道:‘皇兄,我已经不是以前的柔昭了。”
以前的柔昭早已经死了,她不会再对他唯唯诺诺。
在张家泽黑沉沉地注视之下,张晚霁继续道:“我以前未识事,是以,才觉得皇兄之所言,字字句句皆是真理,但我后来觉得,人生当中,总有一些路要自己走才行,皇兄为我铺就的路,我不愿走。”
一抹讶色拂掠过张家泽的眉庭,他的眉心隐微地蹙凝了一下,眉宇之间平添了一抹隐晦的翳色:“柔昭可是对我有何误会?今番为何疏离淡漠至此?”
——并且,每一句话都暗含锋芒。
张晚霁想要挣脱开他的桎梏,但这样只会起到适得其反的效果,他不仅没有松开她,反而加重了钳扼在她下颔处的力道。
张晚霁蓦觉自己的下颔骨要碎裂了开去。
她捻住他的手腕,道:“放开我!——”
张家泽欣赏了女郎疼楚的面容,一字一顿地说道:“皇兄所做得一切,都是为了你好,皇兄岂会害你?如今你以这般口吻对皇兄说话,委实是教皇兄寒了心。”
两人之间的关系,委实是剪不断理还乱,纠缠得不清不楚。
张晚霁咬牙切齿,觉得张家泽委实是不可理喻,既强势,又霸道!
沈仲祁带着李广出去查探情状了,并不在军营之中,这就给了张家泽一个趁虚而入的机会。
张晚霁觉得自己竟是有些难以预料张家泽的筹谋与诡计了,本来,她不想待在营帐之中,就像是预防张家泽会潜入营帐里,结果,她跟随沈仲祁去抵抗狼群,害得沈仲祁受了伤。
当时,她觉得不能再拖累他了,遂是一人待在营帐里。
殊不知,这一回,张家泽竟是出现在了此处。
张晚霁整个人被一种莫能言喻的恐惧攫住了心脉,心脏庶几是跳到了嗓子眼儿。
恐惧是没有用的,她竭力让自己平静下来。
忽然想起来,袖囊之中暗藏有一柄青玉短刀,是此前沈仲祁赠给她,以作护身之用。
张晚霁震了一震袖袂,短刀很快滑了出来。
她遽地执起短刀,想要朝着张家泽身上刺去。
其实也不是真的想要刺下去,而是想要震慑一下他。
讵料,张家泽徒手捻住了她的刀刃。
张晚霁起初没有用很大的腕劲,但张家泽的桎梏激起了她反抗的心欲,她遂是加重了腕间的力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