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晚霁心中有一块地方塌陷了下去,虽然塌陷的地方不甚明显,但它到底还是塌陷了下去。
张晚霁放缓了动作,并不想惊扰到母后。
恭颐皇后原是在阖眸浅憩,此刻听到了动响,徐缓地睁开了眸,嗓音淡到了几乎毫无起伏:“回来了?”
张晚霁行至床榻前,握住了恭颐皇后的手掌,道:“母后感觉如何,身体可要紧?”
恭颐皇后冷哼一声:“现在才知晓关切我,你跟沈仲祁去燕州,可有顾虑到我的感受?”
说这些话的时候,恭颐皇后的嗓音淡到毫无起伏,极是平寂,俨如毫无波澜与涟漪的湖面,张晚霁听不出端倪,也根本觉察不出她的真实情绪。
张晚霁心间打了一个突,她也意识到此举欠妥,但当时脑子一热,就去了,若是重来一回,她很可能也是会做出这种抉择。
但此番,她不得不承认,自己确乎是思量不周。
她垂首告饶认错,道:“女儿知错了,下次不敢了。”
皇后凝眸乜斜她一眼,道:“你还想有下次?”
张晚霁摇首摇得比纺车还要快:“自然是不敢的。”
皇后揉了揉太阳穴:“这还差不多,我目下无事,你不必挂碍,只不过——”
皇后话锋一转:“方才你与阿岑是怎么回事,为何会闹出这般大的动响?”
第三十八章
皇后话锋一转:“方才你与阿岑是怎么回事, 为何会闹出这般大的动响?”
张晚霁知晓母后会问这样的事,她乌浓秾纤的睫羽,在昏昧的空气之中轻微地扇动了一下, 案台上的橘橙色烛火正在不安地扭来扭去, 她很轻很轻地摇了摇螓首, 温然一笑, 道:“就是问候一下您的身心情状, 我这不在的这几日, 都是阿岑姑姑在照拂您, 对您的身心情状, 她到底是知根知底的,故此,我就像是想问问她您的身心情状如何。”
“真的是这样吗?”恭颐皇后细致地打量了张晚霁一眼, “我怎的就听到碗盏支离破碎的声响呢?”
张晚霁嘟起嘴唇,很轻很轻地笑了一笑, 说道:“阿岑姑姑想要给母后送汤, 我数日未见母后, 又担心母后的身心健康,遂是想要给母后亲自喂药, 服侍左右,结果, 手上的动作没个轻重,就这么将药盏给摔了……”
张晚霁说及此,眸底浮泛起了一丝隐微的泪意, 一错不错地凝视着皇后, 道:“母后不会怪罪予我罢?”
恭颐皇后隐微地听出了一丝端倪,寥寥然地牵起了唇角, 温声说道:“你是怀疑阿岑姑姑么?”
此话俨如一根惊堂木,当空砸落而下,在稀薄的空气之中砸出了巨大的水花和涟漪,整一座屋宇仿佛被钳扼住了咽喉,落了个满堂沉寂,鎏金色的光影在空气之中隐微震动了一下,
不愧是母后,自己心中究竟在想什么,她自然是一清二楚的。
张晚霁觉得这个时候,要去掩饰和辩驳,也没什么意思了,她掩唇轻轻咳嗽了一声,趋步近前,在恭颐皇后身前的床榻上徐缓地端坐下来,轻轻握着她的手掌道:“我觉得母后险些落水这件事,并没有表面上看上去那么简单。”
在皇后的注视之下,张晚霁凝声说道:“此前我寻烟罗和天香了解了一下情况,她们二人就将大致情况跟我说了一遭。”
皇后的容颜渐渐添了一些血色,修长匀白的手指,在很轻很轻地叩击着,奏出了一阵颇有节律的动响,道:“然后呢,你怎的会怀疑上阿岑的呢?我没有识错的话,阿岑是看着您从小长大的人了,她对你至少是有一份情谊在的,你为何会觉得她存在问题?”
张晚霁能够看出皇后其实也对阿岑心存疑虑,但她藏得很深,至少没有像张晚霁一般在明面上表现出来。
张晚霁自然不可能对皇后坦白说自己重活过一世,她知道阿岑乃是皇廷之中某位贵人的暗桩,是一头不会吠叫的鹰犬。
无从解释,
也不能往这个方向上去解释。
张晚霁细致地斟酌了一番语句,眸睫轻轻上抬,视线的落点重新聚焦在了皇后身上,说道:“温妃与宁国公主跟我结下过梁子,饶是她们母女二人想要行祸害之事,也不可能在宴会上公然行事,若是母后真的落水了,首当其冲的自然是她们。温妃和宁国公主能预想到这一点,也势必不可能会做出这种事。”
一抹兴味浮掠过了恭颐皇后的眉庭,她修长细直的指尖轻轻在暖榻上敲击着,道:“那你的意思是?”
张晚霁凝声说道:“我觉得这在背后推波助澜的,另有他人。”
“这个「他人」,你指的是阿岑?”
“我手上没有切实的证据,遂是特此来问母后,我想知道当时母后落水后的具体情状。”
恭颐皇后没有思索,只道:“当时温妃所赠送的夜明珠,确乎是交付到了阿岑手上,到了桥上,阿岑说,夜色正浓,宜取出夜明珠。”
恭颐皇后视线逐渐变得无限幽远,浓深的情绪掩藏于邃深的眼瞳之下,道:“我取出了夜明珠后,很快就感受到夜明珠的珠身,逐渐变得滚烫,我没有防备,有些拿不稳,夜明珠就这般跌摔在了桥面上。我本想吩咐婢女去将夜明珠捡拾起来,但没想到,夜明珠倏然撞在我的脚踝处。循理而言,我本是能够站稳的,但是,那一夜不知怎的,我重心猝然不稳,本是行将落水的,但习武的本能到底是救了我一把,我摁稳桥头,也就没有摔跌落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