完颜宁沉默片刻,终是摇了摇头:“姨父姨母若还在世,决不会背义求生。还有我夫君,他光明磊落,顶天立地,我怎能贪生怕死败坏他的声名?”李冲笑道:“说得好,我正要送你去找他!”完颜宁猛地一颤:“什么?!”纨纨抓着她的手低声道:“宁姐姐,李郎回京前劝过姐夫,他也像你这样一定不肯走,我真不明白,你们那样好的两个人,为什么非要给官家陪葬?我想,他若是见到你了,肯定不会再铁石心肠。到那时候,咱们找个安静太平的地方,永远不再分开,好吗?”
完颜宁纵然再坚定,听到这几句也禁不住一阵酸楚,这几年来两处相思,她又何尝不想与丈夫避世归隐,或泛槎湖海,或耕织山林,再不问尘寰中事;可自己身受国恩,丈夫更是以社稷为己任,连赠她的铜镜上都铭着“天下大明”的箴言,怎能让他为了自己抛却忠义之道,做一个他平生最为不齿的逃兵叛臣?
“他见我舍生忘死地去战地找他,一定不忍心辜负我,可这样一来,他余生中将再无安宁,直至愧痛而死……”她悚然心惊,紧紧攥着手里的簪子,下意识地摇了摇头,“不!不!我怎能陷他于不忠不孝之地?我怎能害他留下千古骂名?”她眼中涌起泪雾,转顾纨纨,又忖道:“纨妹待我花萼情重,我若执意回宫,她必定也要回去。且不说战事胜负,宫中太后行将薨逝,皇帝无人辖制,到时候万一又想起她来,那可就完了。”夫妻情深,手足义重,左右俱是为难,怔了片刻,忽然把心一横,咬牙忖道:“是了,我去找他,可绝不拖累他,我就用这支簪子死在他面前。我这一死,既全了自己的忠节,也断了他的挂碍,从此他就可以心无旁骛地杀敌尽忠,还有纨妹,也不必再牵挂我了。”她越想越觉得这法子两全其美,神色平静下来,不由自主地露出惨淡的微笑。
纨纨和福慧见她竟笑起来,都有些发怵,纨纨抱住她低泣道:“宁姐姐,我求求你了,别回去好不好?母亲她回宫了,从此再也见不到了,爹爹也是这样,进宫上朝却再也没回来……宁姐姐,我好怕,我怕你也像他们一样,被那一道道宫墙吞吃了……我没有亲人了……”福慧听她说到庄献大长公主,早忍不住滴下泪来。
完颜宁轻抚纨纨的小脸,擦去她满脸泪痕,柔声道:“今天是你大喜之日,新娘子不能哭的,我答应你就是了。”一边说一边将簪子插回鬟上。纨纨与福慧大喜,挽着她不住地赔礼,李冲则弓起背脊全力策马,迫得那两匹骏马奋起铁蹄,迅速向西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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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风直等到黄昏,与仆散宁寿面面相觑,忧道:“长主就是再舍不得大姑娘,也不会误了宫门下钥的时辰,我还是出城去看看。”仆散宁寿点头道:“不错,我叫上家丁一起去,定要找到长主。”
腊月日短,一行人还未到城门边,天就已然黑透,流风愈发担心起来,蹙眉道:“长主一个人,定会害怕的。”仆散宁寿也紧张起来,策马奔向崇德门,询问守城的卫军是否见到长公主回城,不料那些兵卒先前受了完颜宁的贿赂,一个个守口如瓶,都说连见都不曾见过,流风急得跺脚,仆散宁寿连忙拉她出城去找。
汴梁地处要津,官道四通八达,一行人在黑暗中叫喊寻找半日,一无所获,眼看城门即将关闭,仆散宁寿召集家丁先行回府,流风大急,尖叫道:“不成!咱们没找到长主,怎能回去?!”仆散宁寿忙道:“姑娘快回宫去禀报陛下,多带些禁军来!我去找开封府和武卫军!”流风如梦初醒,手脚并用爬上马背,没命地往宫里跑,好几次摇摇晃晃差点摔下来,跑到西华门一看,心里登时凉了半截——原来宫门已上了锁,按国朝制度,若非紧急军情,宫门断无夜开之理。
仆散宁寿追上来,见此情形,忙拉她去开封府,衙差说府尹早已回家,二人又赶往府尹宅中。
那府尹听说兖国长公主在汴梁郊外失踪,吓得手足瘫软,结结巴巴地道:“大……大战在即,国家丢了吉星,那……那还了得?!”流风哭骂道:“快叫人去找啊!长主若有闪失,你开封府头一个逃不过!”仆散宁寿也心乱如麻,踌躇道:“姑娘,此事确实不可声张,长主护佑国运之说深入人心,若此时传出失踪,必定民议沸乱,军心动摇,以致滔天大祸啊!”又对府尹道:“若待明日回禀天子再寻找,也会落一个办事不力之罪,依我看……”他低下头,似是难以措辞:“寻常黔首,哪里认得长主,只知道是个神仙般的闺女,只怕……我看,不如调动公人,山野村寨一户户去寻,找着了也先别声张……”那府尹面如黄纸,冷汗如雨一般浇下来,自忖长公主若在汴梁地界被暴民掳劫凌/辱,自己定然死无葬身之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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众人没头苍蝇似的寻了一夜,不知多少村户半夜被如狼似虎的衙差惊醒,也不知多少公人借着搜寻富户千金的名头抢掠民家,待到天明,依旧遍寻不获,那府尹胆战心惊地跟着流风与仆散宁寿进宫禀奏皇帝。
恰好此时翠微阁宫人也哭哭啼啼地来报长主一夜未归,皇帝惊怒交加,待问明了事情经过,得知纨纨竟已神不知鬼不觉地嫁了人,更如火上浇油一般,龙颜震怒,立刻要传殿前司都指挥使。宋珪忙道:“陛下不可,眼下就要和蒙古决战了,长主一身系大金国运,千万不能被人知晓!”皇帝亦忌惮军心生变,严密封锁消息,传旨画苑日夜赶制长公主画像,再送到开封府加写榜文,只说道贵戚女子失踪,重金悬赏,然后将告示四处张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