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微扬着头看了看,心中想起家中的人,便冒着风雪往外跑去。
待回到门口时身上已经洇满了飘雪,湿漉漉地贴在身上,浑身带着潮湿的寒气。
屋中的人因怀有身孕,又因之前落过水将头磕伤了,现在身子还未调理回来,此刻正羸弱恐怕受不得寒气。
顾少卿犹豫片刻,想伸手抚去身上的雪,但有只手已经废了,抱着书卷又无法动作,只好先推门进去想将衣裳换了。
他甫一推开门,便见院内堆满着积雪,而门口正扶墙立着一位乌发用绸布半挽着女子。
枣红白领毛的袄子将她裹得紧紧的,露出一张白皙的脸,透着苍白,宽大的衣裳遮不住隆起的肚子。
是位怀胎似七八月的孕妇。
她正是当时驾车离去时,因不慎跌落河流的沈映鱼,当时大难不死被人捡到救下。
但许是何处磕坏了脑袋,沈映鱼醒来时眼睛已经瞎了。
这次不是幻觉,而是真的什么都看不见。
因听不出嗓音如何,沈映鱼不知是何人救的他,只当是路过的好心人。
大夫诊脉看眼时,却查出她早已怀有身孕。
和前世相差不大。
沈映鱼情绪表现尚且稳定,半分诧异都无,倒是一旁的顾少卿震惊得久久难以回神。
直到听见她隐晦地描述给大夫饮过药,再让大夫再仔细看诊。
大夫先是蹙眉想了想,自己诊断的确为滑脉孕相,最后犹豫地给出一个可能。
以前大夫也曾遇见过类似,饮过药还能有孕的事,许是药草弱,所以致使有孕也不意外。
沈映鱼听了这话心中微涩,果真是有孕了,幸而当时发现一切都越发与前世相近时,并未让苏忱霁请大夫。
不然他得知后定不会前往盛都,或是也会将她一道带去,想要离开绝无可能。
沈映鱼本是不想留下孩子,但询问过大夫,道是已有孕三月有余,且身子羸弱不宜堕胎。
最后她想了很久,还是将孩子留下了。
顾少卿一心认为她遇见此事是他的过错,满心愧疚地掩藏身份,寻个借口留在她身边,担任起照顾职责。
沈映鱼本不想麻烦旁人,但怀孕诸多不适,无法只得暂且接受。
后来两人又辗转来了,距离盛都较远的柳县,而盛都谋乱的消息,延迟许久才传来。
瑞王谋反失败而亡,年幼的齐王成了太子。
而苏忱霁先是被圣人寄予厚望封为太子傅,待齐王登基后又一步拜相……
和书中一样,许是没有她在其中,所以唯一不同的便是,他不再如前世那般暴戾嗜血。
沈映鱼庆幸离开了,但心中却沉甸甸的难受。
记忆缓缓回归。
立在门口的沈映鱼听见了声音,眨着灰雾的眸抬头,循着声音的方向看去,“是回来了吗?”
声音微哑还伴随着轻咳。
是前段段时间不小心受了风寒,现在还未好导致的。
顾少卿立在门口因她的声音回神,赶紧放下手中书上前。
但他又因为身上的寒气而不上前,拿过一旁的棍子放进她的手中。
“嗯,回来了,今日外面下着大雪,路上耽搁了一会儿。”他见沈映鱼已经握住了棍子,便引着人慢慢往里面行去。
待到进去后点起炭火,片刻室内暗浮着暖意。
“怎么出来不拿棍子?”
换了一身衣裳的顾少卿行至她的身旁,看着她透白的脸,语气轻轻地问着,好似声音大一些就会将她震碎。
虽怀有身孕后身子似乎丰腴不少,但前几日受了风寒,脸又清瘦得只剩下巴掌大小,一派羸弱之姿。
若不是肚子高高隆起的,恐怕难以使人觉得她有孕。
“坐久了腰有些酸痛,想出来走走。”沈映鱼回应。
身子越发重了起来,她几乎整日都躺在床上,浑身都肿胀酸痛得厉害,所以才会起身想要走走。
顾少卿也知她如今身子沉重,观她被冻得泛红的纤细手指,端起旁边的茶杯倒上一杯,塞进她的手里。
“对了,嫣儿呢?怎么不见她?”顾少卿环顾四周蹙眉询问。
嫣儿是照顾沈映鱼的丫头,因她眼瞎有些事他也不方便,故而买来买来一个专门照顾的丫头。
沈映鱼接过他递过来的热茶捧着取暖,低垂着眸,松软如叠迭乌云的鬓发垂下一缕,柔和得仿佛盛开的皎洁的玉兰。
“今日肚子不舒服,我让她去拿药了。”她柔声地说着,眉目间,悄然晕染开一抹淡淡的粉红,浑身散发着初为人母的温柔。
顾少卿目光停在她的身上,第一次无比清楚地直观感受到。
沈映鱼和沈青荷根本就不像。
说完话后久久得不到回应,沈映鱼眸含疑惑地抬起眸,哪怕她如今看不见,还是下意识用眼看人。
顾少卿回过神,咽下心中浮起若有若无的酸楚。
因眼瞎后沈映鱼如今全靠的感知,察觉空气中沉浸的滞留感,疑惑地发问:“怎么了?”
顾少卿犹豫地动了动唇,却又不知从何开始说,可看见眼前云鬟雾鬓,柔情绰态的女子。
其实若当时早些明白,或则是在发现苏忱霁心思时就同她道明,此刻她不会成这样。
嫣儿恰好提着药包回来,沈映鱼听见便让她扶着自己进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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