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映鱼没哭,孟良娣却哭了,悄悄将头别过一旁将眼中的泪擦拭掉,美艳苍白的脸上扬起温柔的笑,抬手招呼身后的侍女过来。
孟良娣将侍女呈上来的东西放在她的手中,柔声道:“我知道你现在眼睛不便,孩子的东西肯定来不及做,来看看,这是我亲手做的。”
沈映鱼摸了摸手中的柔软布料,尝试在脑中勾勒出是什么形状。
“这是鹿皮鞋,给小孩穿的。”
“这么小吗?”沈映鱼眨了眨眼,空洞的脸上带着好奇,颤抖着手指捂住小小的鞋。
她不敢想象孩子的脚,竟然小得她能一只手捧住。
孟良娣知道她从未生养过孩子,耐心地与她道:“嗯,孩子刚出生时更小,男人的巴掌大小都有,我之前与夫君的孩子刚生下来时也一样,瘦小得他两只手刚好托住。”
沈映鱼想到了苏忱霁的掌心,修长的手指轻而易举能将她的脸整个盖住,但孩子生这般小她实在想象不出来,忍不住跟着问下去:“那容易活吗?”
说完她又想起什么似地改了问话:“就是在这样的地方,会不会容易夭折?”
她曾经在陈家村听说有的孩子还在肚子里时,因娘亲的身体不好,生出来便是死胎。
“能,能活。”孟良娣肯定地点头:“我还准备了很多衣裳,春、夏、秋、冬,从吃食至玩偶都有,等孩子生下来一定都有机会穿。”
万一孩子真的都有机会穿呢?
她垂下头,掌心覆在肚子上,心中仍有微妙的期盼。
万一,万一苏忱霁真的会来救她呢?
前世26
事是第二月发生的。
太子提着剑踹开了暗室的大门, 状若疯子:“我就知道,你对苏忱霁根本就没有用,闻燕娇这贱人竟然骗我, 苏忱霁那个疯狗根本就不是人。”
太子不知道在外面受了什么刺激,嚷嚷着要杀沈映鱼。
沈映鱼想躲开, 但身子早已经动不了了, 如同虫茧般僵直地躺在地上, 感受着死亡的逼近。
其实她倒是希望就这样被太子砍死了, 因为李洛川在身上放的那个水蛭虫, 渐渐现在才开始发挥有作用了。
被咬得厉害点她便会忍不住感叹,怪不得当时李洛川说是诏狱审讯用的。
这种看着自己一点点死亡的感觉, 真难受,若还在他面前, 她这种没有骨气的人,恐怕早就想对他求饶了。
所以当感受到太子刀剑袭来时,一向怕死的她竟有些期待。
死像是一种解脱。
“闻璋!”
孟良娣挡在沈映鱼的面前,绝艳美丽的脸上带着祈求, “求求你,别杀她。”
太子凝望孟良娣许久,最后阴鸷地弃剑而去。
等太子走后,孟良娣就会抱着她哭,眼泪似乎都要流干了,一直说对不起。
沈映鱼感觉孟良娣认错人了, 但开不了口,只能用能动的手指勾住她手腕的皮肤, 小弧度地安慰她。
别哭啊……
……
孟良娣的死,其实也不算是意外。
她知道自己阻止不了太子了, 因为皇城司的人在太子的府上,搜出了龙袍和伪造的玉印,甚至还与外族勾结企图篡位,圣人虽还没有下令,但太子被废是板上钉钉的。
是夜。
果然传来了太子被废的消息。
孟良娣守着沈映鱼说了最后一句对不起,然后上吊死了。
昏暗牢狱中,穿着娇艳的女人呈跪坐在嘎吱摇晃的木案上,脖子被拉得老长。
孟良娣一双眼直勾勾地盯着不远处,将笑未笑,虔诚的赎无心过失之罪。
沈映鱼躺在角落眼睁睁地看着。
天亮了。
微弱的尘光从小小的窗户口中折射下来,带着寒冷。
沈映鱼听见太子惨哭的声音,接着便是疯魔地在地牢乱砍,血流满了地牢,沈映鱼身上的血都分辨不出来是谁的。
牢中的人死完后,太子恶狠狠地盯着地上的沈映鱼。
她死了,早就死了。
在孟良娣闭上眼睛那一刻,她也死了……
但她好像也没有彻底死去了,似乎仍旧有意识。
她在虚无中看着太子一身落败地走进来,然后再取下了孟良娣的尸体,将她惨败的身体以同样的姿势悬挂在上方。
残缺的腿,呈单膝而跪,脖子拉得老长,无瞳的眼空荡荡的,黢黑、孤零零的两个洞,身上也满是被虫咬破的红痕。
被关在牢中短短的时间,她的身子瘦得没有一点肉,但肚子却很争气,已经微微隆起了。
真丑啊。
她死得真丑,会吓到人的。
太子自杀了,杂乱阴暗的暗室只有无数具尸体,只有她像是被抛弃的那个。
不知过了多久,这里才有了一束光,混合细微的尘土颗粒,带着一丝暖意和勾人的暗香,瞬间充斥狭窄的暗室中。
带着风和雪月的青年立在锈迹斑驳的门口许久,目光清冷无起伏地看着小窗下吊着的残缺身体。
苏忱霁,来晚了,我死了,以后就别恨我了。
我们之间一笔勾销。
沈映鱼蹲在角落,躲避着光,隐在黑暗中仰着苍白的下颌,光明正大地打量立在外面的青年。
生得真的很好看,哪怕是在肮脏泛着腥臭的牢房中,依旧显得清雅高迈,清冷绝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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