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伟伟听见这话就笑了,摸摸余程的小脸,开玩笑似的慨叹,说:“我们桃桃怎么办哟,以后你结婚的时候爸爸要跟你的新郎打起来了。”
余程当时还小,哪里知道新郎是什么概念,她只知道爸爸。所以听了爸妈的话之后,她就抱着爸爸的大腿,说要爸爸,要爸爸背。然而等她长大以后,真的到了婚礼这天,爸爸却已经不在了。
余程当时说这件童年往事的时候,不过是在感慨。然而顾方觉却记在心里了,便有了眼前这一幕。
“爸爸不在了,但这是他的心愿,我肯定要帮他完成。”顾方觉说。
实际上,今天上午在接新娘的时候,他就想背她的。可那会儿将要去的毕竟不是家,于是顾方觉就把这个环节留到了最后,留在了此刻。
余程听完这话时候,有些控制不住想泪流。但她还是忍住了,一抹眼角,趴到了顾方觉的背上。顾方觉反抓住她的腿,把她往上颠了颠,待觉得稳当之后,他直起身,背起她往前走。
“怎么样,感觉如何?”顾方觉边走边问道。
“好得很。”余程笑说,“可是从这儿到家里还有两公里多的路诶,你都不嫌累的吗?”
“小意思。”顾方觉说,“再来两公里都没问题。”
余程又笑了,趴在他的肩上,嗅着风中飘来的桂花香,满心的熨帖和幸福。
“冬冬哥,我要睡着喽。”
“睡吧。”顾方觉的声音从前面传来,仿佛裹着夜风的温柔,“到家了我叫你。”
“你不要叫我,直接把我放到床上吧。”
“那不行,你不洗澡了?”
“不洗了,你就让我脏着睡吧。”
“得,那洞房花烛夜呢,这环节咱也省了么?”
“省了省了。”
“……想得美。”
夜色中,穿着白衬衣黑西裤的高个男人,背着他身穿红裙的新娘,越走越远。留在他们身后的,是洒了一地的月光。伴随着花香,静谧流淌……
番外二、晓与云
01、
单晓宁第一次见到江云,是在西南山区的一个小火车站里。
那是他前往那里出差,离开的时候在候车厅等车,恍恍惚惚闭目养神间,看到前排来了一个抱着孩子的年轻女人。
女人穿了件干净的白色连衣裙,长发潦草地在脑后挽了个髻,有碎发凌乱地散落在脖颈和鬓边,不知是被孩子抓的,还是自己散下来的。被她抱在怀里那个小婴儿看上去不过一岁大小,白净可爱,眼神乌亮。她伸着胖胖的小手抓着妈妈的衣服,小腿一蹬一蹬地仿佛是想要挣脱妈妈的怀抱,年轻女人轻轻地掰开了孩子揪着自己衣服的手,然后温柔地将她抱在怀里,拍着哄着。
没多久,那孩子就睡着了,但年轻女人仿佛不知道似的,依旧在拍着,哄着。
从单晓宁的角度,只能看到女人偶尔侧脸时的样子,鼻子挺翘,嘴唇微薄。她垂眉看女儿时的神情是那样的温柔,可不知是不是有心事,她会时不时皱下眉头,眉眼间仿佛有无尽的哀愁。单晓宁想了很久,才想到一个合适的形容来描述眼前的这幅画面——他像是亲眼看到了拉斐尔笔下的圣母画。
不知不觉,单晓宁看呆了。一直到车站广播提醒他买的那趟车开始检票了,他才如大梦初醒一般,提起行李,匆匆起身离开。
不知是不是心里有鬼,单晓宁觉得那个女人的目光好像一直追随着他,这让他越发狼狈,只顾低头刷票进站,一直到上了车,在自己的位置上坐稳了,才长出一口气。
随着火车向南驶去,天色渐渐阴沉了下来,仿佛是有雨。但那一整个下午,单晓宁眼前都仿佛是有日光在闪似的,那是他第一眼看到江云时的样子。
*
单晓宁第二次见到江云,是在燕郊一个工厂的办公室外。
他是来这里跟产的,没想到一出来就撞见了她。单晓宁几乎是第一眼就将她认了出来,不光是因为她怀中仍抱着孩子,而是她眉宇间的忧愁,仍是让人印象深刻。
单晓宁状似好奇地问身边随同的工厂工作人员这对母女是什么情况,得到的回答让他有些意外。
“是厂里一个技术工人的遗属。年前,她男人因为工伤事故没了,厂里按照流程赔了他们一家九十来万。但这钱母女俩一分都没拿着,都被她那黑心的公婆给抢走了,说是大儿子没了,得用他拿命换来的钱给二儿子在城里买房娶个媳妇,生个孙子延续家里的香火。说来说去,就欺负她们孤儿寡母的没有依靠呗,也是这个女人命不好,她要是生个儿子,公婆看在大孙子的面子上也不会一分钱不给她。”
单晓宁听完工作人员的讲述后有很久没说话,他又回头看了那女人一眼,从这个角度看去,她的头发依旧扎的潦草凌乱,犹如她此刻的人生。
“既然你们给了钱,那她还来厂里做什么?”
“走投无路了呗。”工作人员叹口气,说,“她男人之前是厂里的技术骨干,今年三月在系统内一次技术比赛中得了一等奖,说是有五万块的奖金。这个奖金按说是下半年才兑现的,可现在娘俩没钱生活艰苦,又不好问公婆要,她就想着让厂里容容情,看这钱能不能提前给她们。”
“这倒也能理解——那你们厂里怎么说?”
“给啊,这钱当然得给。可现在有个问题就是,她男人死之前带了个小徒弟,现在那个徒弟出来说师傅获奖的那个作品也有自己的功劳,要求分奖金。这事儿就不好办了嘛,你说给多少合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