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果然不记得了。
谢颖这一生给太多人递过卫生巾。当年十二岁因为赛上初潮,在卫生间里慌乱不已的蓬蓬头小女孩,只是她帮助过的茫茫女孩之一。
隔间内,传来谢颖整理衣衫的窸窣声。
“年轻的时候,我的月经一直是很准时的。”谢颖苦笑,“每当经期正好撞上大赛,我就吃药,让它改时间来,不要让我下棋的时候肚子痛,干扰我比赛。”
庭见秋点点头。
她体质好到堪比中头彩,例假时只有轻微坠痛。然而,每逢棋赛,数小时久坐,或是身下黏腻不适,或是频繁更换卫生巾影响思路,因此,她还是会尽量调整经期。
室友言宜歌更惨,一来例假就疼得在家里扭曲嚎叫。为了尽量减少痛经对比赛的影响,调整经期的激素药,经期时的止痛药,热腾腾的红糖珍珠奶茶,她三管齐下,和不遂意的身体斗争到底。
“……半年没来月经了,再加上我这个年纪,我还以为我绝经了呢。一开始还挺高兴的,以为终于不用受苦了。但又有其他烦心事。”
谢颖没细说,但庭见秋了解季芳宴的更年期症状,大致可以猜到谢颖现在正在经历的变化。
窸窣声停了,谢颖终于打理好自己,门那侧,传来低低的一声叹:
“这玩意烦了我半辈子。但一想到这可能是我最后一次月经,还莫名有点舍不得。”
有些地方会将月经称为“老朋友”。
于女棋手而言,月经是她们的“老对手”,她们自身孕育的、缠斗半生的宿敌。
谢颖终于熬到她一生中最后一次潮汐。从此,她的海面浪静波平,只剩下清晨海雾,傍晚月晕如水。
庭见秋等她打开门,望见她面上腹痛引起的苍白,关切地絮絮叨叨:
“等您下完棋,和我妈妈作伴,一起去医院做个体检吧。小燕子不懂这个,我照顾我妈可有经验,我跟您说,您这个情况……”
谢颖:“知道啦知道啦知道啦——”
装了一脑袋唠叨的谢颖,捂着耳朵一路小跑回赛场落座。
收拾好身体上的不适,她反手拧了拧久坐酸涩的肩颈,重审棋路,再战元修明。
此刻,她心情好得惊人。即便面前坐着的,是她今生最厌恶的人。
或许是因为庭见秋坐在不远的记谱台,猫科动物般机敏的淡色眼瞳注视着她。
又或许是她知道,这盘棋,陆长玫会看。
因为有她们存在或曾经存在,她在这条茫茫棋路之上,竟咬牙走了几十年,走到现在,这一刻,登顶的前夜。
没能前来为谢颖助阵的江陵队棋手,在京城华一主场,对阵京城队。
最熟悉京城队棋手的谢砚之担任主将。
本届围甲,谢砚之在队友们疯狂外赛刷分的时候,守好阵地,围甲全勤,七次主将战全胜。这一年来,他个人最高荣誉是钟氏杯八强,把最好战绩,最佳状态,全部奉献给了集体。
被闯入决赛、有幸能和庭见秋下三番棋的仇嘉铭调侃为“谢八强”。
谢砚之微笑劝仇嘉铭走夜路小心点。
仇嘉铭完全没意识到谢砚之在生气,哈哈一笑:“谢谢小谢!”
谢砚之:“……”
仇嘉铭是他见过法抗最高的人,天赋异禀,什么嘲讽都进不去他的大脑袋。
其实他介怀的不是钟氏杯止步八强。言宜歌进步如飞,他输棋心服口服。更何况,他早已不在乎奖项、荣誉或名次。
他只是遗憾,庭见秋在最顶级的世界大赛上争冠时,他不是坐在庭见秋面前的人。
好在他也是很好哄的。
庭见秋亲亲他,他又觉得,只是站在庭见秋身后,也很好。
她每一回头,都能看到他。
……
京城队将围甲季后赛主场,设在京城海心大酒店中,餐标、住宿,都是一流水准,尽显豪奢。
原则是宁可输棋,不可小气,至少在招待上,把江陵队比下去。
京城队的几名棋手,经历了围甲常规赛积分始终被江陵队压一头的挫折,又轮番被江陵队的电脑教练Zen教做人,一个个锐气全无,蔫头耷脑,最狂妄的张博新都不说话,只对着正对面的对手言宜歌哼哼。
言宜歌凶神恶煞:“哼什么哼?”
张博新连哼都不敢哼了。
担任京城队主将的,是久不参赛的元天宇七段。
见他落座,谢砚之打声轻快的招呼:“嗨,服务员,拿瓶水谢谢。”
元天宇:“……”
元天宇:“我今天是来和平地下棋的。你觉不觉得你越来越幼稚了?!”
“女朋友惯的。”谢砚之笑眯眯,“你这双端盘子的手多久没下围甲了,你们队敢让你当主将?”
元天宇深吸一口气:“言宜歌,从你师兄身上下来!”
“你放心,是我本人。小歌骂人比这难听多了,你还是见识少了。”
“……我没兴趣见识谢谢。你们全队,我第二讨厌言宜歌。”
谢砚之没想到他还排了个座次:“最讨厌谁?”
元天宇直直看着他:“你。”
“我?”谢砚之不习惯被人讨厌,面露诧异,“因为云松杯的事?”
如果是因为云松杯……倒也不冤。
他自填一眼赢棋,侮辱性太强了。
然而元天宇摇摇头:“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