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卓说了声“好的就来”,又端详着画,说:“这回对齐了。之前看得我那个难受啊。”
护士笑道:“除了你,谁看得出来这两幅画位置差了半厘米!”
许卓摇头:“5毫米还不明显?你们就是不想动。”
说着,走过来跟陈文迪打招呼。
陈文迪最近对鼻子问题特别敏感,看人总是先看人家的鼻子。只见这许医生气质斯文,鼻梁高挺,鼻头不大不小,整个线条如雕塑家精准雕刻过的一般,一下子让整张脸都随之增色。
陈文迪暗想:如果他这漂亮鼻子是他自己整的,那倒是真可以找他。可再一想,就算是整容医生,恐怕也不能拿着手术刀给自己做鼻子。
进了诊室,许卓看她一眼,就问:“你这鼻子,做了有七八年以上了吧?”
陈文迪吓了一跳,心想这医生难道长了透视眼?
许卓指了指电脑,笑道:“坂田医生已经把你的资料传给我了。”
他又盯着陈文迪的鼻子,说:“确实该修复了,你这有点挛缩鼻的迹象,鼻梁也要透光了。不过都还不明显。你以前那个医生手艺还是不错的,但当时的技术和材料有局限性,鼻子又是个非常特殊的部位……”
一边说,一边还拿出了一个鼻子的解剖模型,给陈文迪讲解鼻子的构造和整容手术的危险性。知识点中夹杂着术语,滔滔不绝。
陈文迪懒得听,心想我又不是来上课的。她把准备好的几张照片拿出来,问:“能做成这样的,对吧?”
她给许卓看的,是时下流行的有点翘的韩式小圆头鼻。关大竺就是那样的鼻子。据说也是整的,但做得还真是自然。
许卓瞥一眼照片,说:“第一,我只做修复,不做整容。第二,这个鼻子跟你的脸不搭,做出来会很奇怪。要我说,你当初就没必要动鼻子。自然的才是最美的。”
一个整容医生说“自然的就是最美的”可真是荒谬。陈文迪说:“可是坂田医生那边答应我,说修复完全可以和调整一起做。”
“那你就等坂田医生给你做好了。我做不了。”许卓说,“你现在的鼻子已经不是初鼻了,情况本来就复杂。我要先给你修复混乱的鼻腔环境,尽量让你回到健康的状态。能做好就不错了。”
陈文迪问:“那就稍微填充一点,让鼻头圆润一点,就是微整,可以吗?”
“微整根本就是伪概念。填充的效果极为有限,也照样有风险。”许卓又拿过解剖模型开始上课,“你看啊,鼻头主要是由脂肪、鼻翼软骨,少量的颈膜组成。质地比较软,塑形效果本来就不好……”
陈文迪说:“这么复杂吗?我上次是好多年以前做的,随便找了个医生,做出来就很好。”
“不要把运气当常态好不好?鼻综合是很复杂的手术,存在的风险极大。很多人都是做鼻子做不好毁容的。反正让我做,我就只做修复。”
陈文迪本来觉得好不容易安排出来动一次刀,不做点升级,这罪可就白受了。但修复确实是当务之急,再看看许卓十分执拗,又是坂田医生举荐的,觉得他倒是像个有操守的医生,虽然话有点多。她就点头说:“那我这次就先做修复。下次再做调整。”
许卓说:“下次?你以为整容是在脸上画画吗?这是手术,开刀的。手术次数多了,容易引起无法控制的疤痕增生,以后隐患越来越大。实话告诉你,要是为了赚钱,我就会劝你慢慢调整。今天做了效果不好,过几天你还得回来。隔三差五就回来开个刀,医院就靠你养活了。你说好不好呀?”
陈文迪忍不住笑了,摇头说:“不好。”
就这样,陈文迪躺进了许卓的手术室。她因为独身在日本,没有选全麻,只做了局部麻醉。于是手术过程全程清醒,能感觉到医生的每一个动作。本就紧张,这许卓还全程唠叨个不停,还是日语。陈文迪只听得懂几个零星的单词,偏偏都是“不好”“怎么这样?”“再来”之类。简直像是他在用语音直播给陈文迪做手术的全部失误。
陈文迪躺在手术床上,脸上盖着手术洞巾,听着满耳朵的日语,脑子里浮现的画面,全是小时候看的恐怖电影《黑太阳731》。
终于许卓说:“好!完成!”冷不防外面传来一个女人撕心裂肺的声音,喊的是中文:“求你了!让我见见许医生吧!”
那华人前台进来,对许卓说:“她又来了,怎么说也不行。要不要叫警察?”
许卓叹了口气,说:“我刚好做完了。我去跟她说几句。尽量不要叫警察了。”
然后歉意地对陈文迪说:“我先出去一下,护士照顾你。我一会儿就回来。”
一个华人护士过来,扶陈文迪起来,给她讲注意事项。外面的哭声似乎低了一些,只听见许卓似乎在说着什么。
陈文迪忍不住问:“外面是怎么了?”
第十三章 手术台就是战场
护士小声说:“这个患者在别的地方做坏了,找到我们这里。可是许医生说现在不能做,要等一年半以后再看。她不甘心,今天又来了。”
“做坏了?有多坏?”
“鼻头坏死,彻底毁容了。鼻子那里是黑的。像一块碳那么黑。”
陈文迪吓了一跳,无法想象那样的面孔:“怎么会这样?”
“之前她找的医生不行,假体感染了,却没有第一时间给她取出来。等实在不行了才转到大医院,已经太晚了,鼻头都坏死了。”护士叹气,“现在只能等一年半以后,再能恢复成什么样,再看下一步的治疗方案。”
陈文迪问:“能完全恢复吗?”
护士小声说:“百分之百恢复,是不可能了。”
陈文迪不禁打了个冷战。护士带她出了手术室,只听那女人哭问:“要是一年半以后还不好,怎么办?”
许卓说:“你放心,现在技术已经很先进了,车祸火灾那种毁容都可以做面部移植。办法总是有的。”
“我当时要是来您这里做就好了……”
许卓说:“你不要这么想,这只是一场意外。人生总难免有意外。错不在你。哪怕你找了最好的医生,做到一半,大地震了,结果也会很恐怖的呀。”
那女人抽泣着说:“道理我都懂,可是我就是难受。我也想转移注意力,就是做不到。”
许卓温和地说:“这很正常。就像从战场上下来的人,至少总要花几个月,才能平静。手术室就是战场,有人甚至会死在手术台上。可只要活着下了战场,总可以挺过去。想想那些劫后余生的老兵。”
陈文迪心中感慨;此刻,自己可不就像是刚从战场上下来的伤兵吗。
那女人问:“那这一年半里,我怎么出门见人啊?”
许卓说:“觉得别扭就少出门,实在要出门就戴个口罩。没事的。”
那女人问:“那我在家里能干嘛呢?一待在家里,又该胡思乱想了。”
陈文迪本来很同情这女人,听她如此啰嗦,又有点鄙夷:连在家里做什么,都还要人教?
许卓很有耐心地说:“要不你报个网课,读个文凭吧。每天上课写作业,在家里闭关一年半。等出关的时候,鼻子也好了,还拿了个文凭,让内在美把你损失的那点外在美给找补回来,多好。”
护士看那女人渐渐情绪稳定一些了,趁机过来解围,把那女人带到外面去了。许卓便又和陈文迪到后面诊室,交待术后事宜。
陈文迪忍不住说:“许医生,你好会安慰人啊。我觉得你要是做心理医生,肯定也没问题。”
许卓笑一笑,说:“做医生的,偶尔治愈,常常帮助,总是安慰。”
陈文迪觉得这个说法新奇又有道理,说:“许医生,你说话真有哲理。”
许卓说:“这不是我有哲理,这是一位有名的医学前辈说的。做医生的都知道。”
“我刚才听你说,手术室如战场,比喻得真好。”
“这也不是我的比喻。在英语里,手术室和战场,可以是一个词。都是theater,这是当年我的老师告诉我的。”许卓笑道,“你赶紧回去休息吧。过一会儿,麻药退了,伤口会疼。”
陈文迪告别许卓,回到酒店。几小时后,果然麻药退去,有些发疼。好在并不严重,也没有发烧。她吃了止疼药,也出不去门,就在酒店里躺着。做手术如果大夫手艺好,刀口做得干净利落,就愈合得快,也不那么疼。许卓的手艺确实不错,疼痛并不严重。
平时陈文迪在家里眼观六路,耳听八方。偶尔独自享受这样无所事事的日子,格外轻松。歇了两天,就打电话回家,声称车祸。然后再舒舒服服地在酒店歇几天,回家后即便面上有点淤肿,全都推到车祸上就行了。
吴静知道陈文迪一时半会儿回不来,就和晓帆约了在她写字楼下的餐厅吃午饭。吴静先进餐厅,刚坐定,旁边桌一个男生打招呼说:“吴老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