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分钟的功夫，司机就等不住。这男司机就是不耐烦。
她淡淡地给司机一个警告：“大刘，我让你开快点，但是也要注意交通安全。”
大刘嘴上唯唯诺诺，心里生气：话都让她说了。催也是她，嫌他抢道也是她。唉，这伺候人的工作就是不好干。不过，做司机总是风吹不着，日晒不到，工资过得去。赶上老板一家子出门，还可以享受一把临时拥有豪车的瘾。这年头，老板纷纷破产，有这么一个工作机会也不易。
妈的，为了钱，忍了吧！
公交车内重新恢复平稳，吴静捡起手机，还给本命年。本命年一声哀嚎：“我靠，屏幕也碎了！刚买的新手机！这本命年，真是邪了！”
随后他感激地看着吴静：“大姐，谢谢你啊。”
吴静看着本命年的秃顶，勉强笑了笑。她安慰自己：也好，今天这个工作就要岁数大的。长得显老一点，或许倒是优势。
几天前，吴静看到那则“高级策划执行经理”的招聘广告时，几乎不相信自己的眼睛：除了学历户口之类的基本要求之外，赫然写着“需要资深人士，年龄40岁以上最佳，最低不得低于35周岁。要求有较强的沟通能力，女性优先”。
她看了又看，才确定自己没看错。现如今的职场上，有男的不要女的，有年轻的不要岁数大的。如果你不能在三十岁以前找个保证能干到退休的地方，就会在35岁以后被动无薪退休。
关键是，还有一句“底薪8000”，这就更离奇了。
没底薪的工作，吴静倒是面试了好几个。一半是卖保险，一半是做微商，卖些三无产品。也有稍微“专业”一点的，比如，上个星期有一家公司说是“环境优雅的房地产项目”，过去一看，环境确实不一般——卖坟地。
这类销售工作的本质就是杀熟，拿自己的社交资源变现。从你在朋友圈发布广告的第一天起，你就成了朋友圈之癌，人人都会悄悄地把你拉入分组可见的黑名单。那之后吴静才意识到，周围类似状况的中年女人突然“找到工作”，几乎全是这种类型。可见人穷志短，实在没辙的时候，就算是饮鸩止渴，也只得喝了再说。
但这家公司显然不是此列。人家是个小有名气的护肤品公司，价格中等，常被媒体称为“大牌平替”“国货之光”。
到底是什么工作，需要岁数大的高学历女人呢？
第二章 美人的面试
吴静转了几趟车，提前半小时就到了公司园区。这地方很时髦，很高级，令她更忐忑。几个月的面试经历，已经让她的自我定位由“名校毕业的高学历女性”，变成了“没有专业技能的中年失业妇女”。她不敢奢望这么有朝气的地方会雇佣这么没有朝气的自己，开始患得患失。怕面试过去太早显得尴尬，又怕在周围乱逛显得游手好闲。
手机响了。吴静一边拿手机，一边提醒自己面试前一定要把手机关了。却看到是晓帆发来的：干嘛呢？方便打个电话吗？
吴静一怔：干嘛呢？这是个好问题。
她没有告诉晓帆她的近况。本来很多事就不足为外人道，而且当初晓帆早就警告过她，世界上没有什么假离婚。那时她还自信满满，只觉得晓帆小题大做。做律师的就是这样，谁在他们眼里都是潜在犯罪分子。现在才知是自己无知无畏。
她含糊地回：在外面。方便。
晓帆立刻打了电话过来：“生日快乐啊！中午要不要一起吃饭，给你庆生？”
吴静很感动：“你工作不是很忙吗？中午有空吃饭？”
“嗨，反正我经常也要跟客户吃饭，就当你是我客户好了。你现在住哪儿？其实你可以住我家的。”
吴静呆住了：“你怎么知道——”
晓帆无奈：“你这人就是太爱面子，连我都瞒着。可别人可没少往外说。你到底住在哪儿？我现在就去找你。”
“现在真的不行，我马上要有个面试。我在找工作。”
“有面试？不错啊你！”晓帆有点惊喜，“那你面试完我去接你。地址发一下。”
晓帆的口气还是那么不容分说。那时她俩常开玩笑，说晓帆如果是个男的，那就是标准的霸道总裁，不知道多少女孩子会喜欢。可惜是女的。虽然要才有才，要貌有貌，薪水高讲卫生，无不良嗜好，可却总是约会容易结婚难。
吴静发了地址过去，也正好该面试了。
面试的全过程，吴静的心理好像过山车一般，经历了忐忑，自卑，憧憬，最后一落千丈，愤怒又屈辱。
进公司等待面试时，她很忐忑。等候区坐满了各种各样的中年女性，看起来全都素质不凡。公司的装修风格是工业风，配简洁的北欧式办公家具，朝气蓬勃的年轻人走来走去，个个都衬托出她的暗淡。
易拉宝上的广告就是公司产品，美女巧笑倩兮，介绍护肤品。吴静不由自主地背诵产品功效。心想也许是招中年护肤品的销售员？会不会考我对公司产品的熟悉度？
背一会儿广告，又看看面试的人。有人很快就出来了，她就松一口气。有的人半天不出来，她就担心这是劲敌。
一个装扮高贵，拎着LV包的女人进去了，然而几分钟又一脸怒意地出来了。
吴静正在好奇，就听到秘书叫自己的名字，赶紧带着一脸微笑进去了。
进了办公室，吴静的心情就成了自卑。原来老板就是刚才广告上的美女，她身后的书架上有全家福，夫妻俩抱着个小姑娘，和和美美一家人。
容貌，事业，家庭，人家年纪轻轻就全都拥有了！同样是女人，人家的生活，怎么就这么不同呢！
美女对她微微一笑：“我姓陈。陈文迪。叫我Wendy就可以。”
陈文迪笑容甜美，语音轻柔，带一点南方口音，软软糯糯，像台湾综艺里的标准淑女。吴静有些受宠若惊，恭敬地伸手：“陈总您好，我是吴静。”
陈文迪的手涂着精美的丹蔻，戴着硕大的钻戒，却意外地有力，与她温婉美丽的面容不太搭配。
陈文迪不动声色地打量吴静，压抑着内心的狂喜。居然真的是她！虽然有些臃肿了，憔悴了，但她还是一眼就认出来了。
几天前，在一众求职信中，陈文迪看到吴静的名字，心里就一动。但这名字很普通，或许是重名。她认识的那个吴静，应该不至于没工作吧。她当年那么高高在上。但她还是把这个吴静放在了面试名单里。
她并不真的想雇佣她，但不介意看看吴静的现状。
很显然吴静却没有认出她。虽然她们也算是有过一次思想上的交锋。但对于吴静来说，那大概是完全不值得记住的一件小事吧。
陈文迪说：“你英语怎么样？”
吴静赶紧说：“我带了六级证书。”
陈文迪晒笑：“我不信证书。我更看重口语交流能力。”
说着，她随手翻开一本英文书递过来：“读一下我听听。”
吴静顿时紧张到了极点。她英文底子还可以，但当场读英文书难度其实很大——再简单的英文书，也会有些生僻的小词，以及不按规则发音的人名和地名。
然而再一看，她却大大松了一口气，高兴得就像语文高考时押中了作文题。
放在她面前的，是一本著名的儿童读物：《夏洛的网》。
这本书的英文并不难，但故事发生在农场，有很多诸如“猪栏”“食槽”之类的生僻小词。可对吴静来说，这本书里一个生词都没有——这是女儿最喜欢的书，她陪着女儿听和读过太多遍。就算是把她大学时的课本拿过来读，她恐怕也不会读得比这本更好。
做题时代的自信突然就回来了。吴静甚至还特意装成没看过这本书的样子，慢慢地，但极为顺畅地读了起来。
陈文迪暗暗吃惊。她用这个方法面试过很多名校毕业的女人，都没有吴静读得好。其实她这么做，主要是想看吴静出丑。没想到此人还真是不能小觑。或许真的可以雇她。
她打断吴静：“好了，不用读了。会开车吗？驾照带了吗？”
“会开。我家里平时也开车。”吴静殷勤地递过驾照。
陈文迪看了一眼驾照，这驾照是几年前的了。照片上的清秀女子，正是她印象里的吴静。她问：“家里开什么车？”
吴静有点意外，但还是答了：“本田雅阁。”
呵，小中产家庭的标配。说不定还有车贷。
陈文迪开始以聊天语气提问，家里有几口人，有没有孩子，会不会乐器。还专门问了很多关于饮食的问题：比较擅长哪种烹饪方式？对中餐和西餐的看法如何？
吴静有点摸不着头脑，只得拿出当年高考作文的本事，把自己多年当妈的美食见解包装一番，从饮食文化到营养搭配一通乱扯。
陈文迪甚至还问了她住在哪里，而吴静对此早有准备：“我最近正好要搬家，可以租在公司附近。”